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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丝兰尔伊洛纳罗青蒙(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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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绕过亭子,继续往上走。路变窄了,两边的树枝伸出来,几乎要把路封住。颜雪时走在前面,用手拨开那些枝条,让江暔过去。枝条上的水珠落在他手背上,凉的,带着一股植物的腥气。

“快到了。”江暔说。

颜雪时回过头。江暔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落在他身上,明明暗暗的。他的表情很平静,但颜雪时认识他太久了,久到能看见平静下面的东西。那是他很少在江暔脸上看见的东西——不是悲伤,不是恐惧,是一种更深的、更旧的、像是从骨头里渗出来的东西。

他以前只在一个人脸上见过那种表情。在派出所,李想的母亲。不是同一张脸,不是同一种表情,但底下的东西是一样的。那种东西没有名字,如果有,大概叫“压了很久的疼”。

“走吧。”颜雪时说,伸出手。

江暔看着他伸出来的手,看了两秒。然后他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握住了。他的手是凉的,指尖尤其凉,但掌心有一点暖。颜雪时握紧了一点,拉着他往上走。

最后一段石阶是最陡的。石阶的边缘被磨圆了,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踩上去有点滑。颜雪时走在前面,一只手拉着江暔,另一只手扶着旁边的石壁。石壁是湿的,凉意从掌心渗进来,沿着手臂往上走。

石阶的尽头,是一个小小的平台。平台上有一座庙。

不,与其说是庙,不如说是一间房子。石头砌的,很小,比农村的柴房大不了多少。屋顶的瓦片缺了好几块,露出里面的椽子,黑漆漆的,像是被火烧过。门是木头的,漆已经掉光了,露出木头本来的颜色——一种被风雨漂白了的、灰扑扑的、像骨头一样的颜色。门楣上方有一块匾,匾上的字已经模糊了,只能隐约看出几个笔画。颜雪时眯起眼睛辨认了一会儿,没认出来。

“这是什么庙?”他问。

江暔没回答。他松开颜雪时的手,走到门前,站住了。他站得很直,背挺着,头微微仰起,看着那块匾。风从山谷里吹上来,吹动他的衣角,吹动他额前的头发。他站在那儿,像一棵树,一棵被风吹了很久、但一直没有倒的树。

颜雪时站在他身后,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江暔伸出手,推开了那扇门。

门吱呀一声开了,里面的黑暗涌出来,带着一股霉味和香灰的气味。那股气味很浓,浓得像一层看不见的雾,扑在脸上,黏在皮肤上。颜雪时下意识地屏了一下呼吸,然后走进去。

里面很暗。只有门里透进来的光,和屋顶几片碎瓦漏下来的细缝。光柱斜斜地插进黑暗里,像几根银色的针,钉在地上。地上是石板,铺得不平,有的高有的低,缝隙里长着青苔。正对面是一座神像,石头刻的,和真人差不多高。

颜雪时走近了几步,看清了那座神像。

是一个女人。

不,不完全是女人。她的脸是女人的脸,但身体是模糊的,分不清男女。她穿着一件长袍,袍子上的褶皱刻得很深,像是一道一道的伤口。她的头发很长,垂到腰际,但发尾是碎的,像是被人折断过。她的眼睛是闭着的,不是那种安详的闭,是那种用力的、像是被人强行合上的闭。嘴角微微向下,不是悲伤,是厌倦——一种很深的、很旧的、像是看过太多东西之后的厌倦。

她的左手垂在身侧,手心朝外,五指张开。右手放在胸口,手指弯曲,像是在抓着什么东西。但手里是空的。什么都没有。

颜雪时站在神像前面,仰着头看那张脸。那张脸在昏暗的光线里忽明忽暗,表情好像在变,又好像什么都没变。他看了很久,忽然觉得那张脸有点眼熟。他说不上来哪里眼熟,就是那种感觉——像是在梦里见过,或者在一本很久以前翻过的书里瞥见过一眼。那种感觉很轻,轻到抓不住,但又很重,重到让他站在那儿移不开目光。

“这是什么神?”他问。

江暔站在他旁边,也仰着头看那张脸。

“克丝兰尔·伊洛纳·罗青蒙。”他说。

名字很长,颜雪时只听清了第一个和最后一个。他把那几个音节在嘴里滚了一遍,觉得不像中文,也不像任何一种他知道的语言。那些音节组合在一起,有一种奇怪的质感,像是石头磨石头,又像是风穿过枯掉的芦苇。

“什么神?”他又问了一遍。

江暔沉默了一会儿。

“被除名的神。”他说。

颜雪时转过头看他。江暔的侧脸在光柱里半明半暗,表情看不清楚。

“被谁除名?”

“圣坛。”江暔说,“很久以前。”

颜雪时想问他什么是圣坛,但看着江暔的表情,没问。他只是转过头,继续看那座神像。

“她管什么?”他问。

江暔又沉默了一会儿。

“罪。”他说。

颜雪时愣了一下。

“罪?”

“人的罪。”江暔说,“洗不掉的、赎不了的、忘不掉的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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