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丝兰尔伊洛纳罗青蒙(第1页)
清明那天,北京难得没有刮风。
天还是灰的,但那种灰和平时不一样。平时的灰是脏的,像一块洗了太多次的抹布,拧不干净,也晾不干。今天的灰是干净的,薄薄的一层,像宣纸铺在天上,阳光从后面透过来,变成一种很柔和的、几乎可以触摸的白。
颜雪时站在窗边,看着那片天,忽然想起小时候在舟山,清明是要下雨的。细细的,密密的,打在桃花的瓣上,把粉色洇成更深的粉。他奶奶说,清明下雨,是故人在哭。他那时候不懂,现在也不懂。但他记得那些雨的味道——咸的,像海风。
“想什么呢?”
江暔从卧室走出来,穿了一件浅灰色的外套,领口整整齐齐的。他今天没穿黑色,颜雪时注意到。黑色是江暔的颜色,他衣柜里百分之八十的衣服都是黑的、灰的、藏青的。但今天他穿了浅灰,比平时柔和了一点,像是专门为这个日子换的。
“没想什么。”颜雪时说,“走吧。”
他们出了门。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镜面墙壁上映出并排站着的影子。颜雪时看着那两道影子,忽然觉得他们看起来像两个人,又像是一个人。江暔站得离他很近,近到袖子碰着袖子,但没有贴在一起。他们之间隔着一层很薄的空气,薄到几乎不存在,但颜雪时能感觉到它。他一直能感觉到它——那种不远不近的距离,从十六岁到现在,从来没有变过。
“去哪儿?”他问。
“西山。”江暔说,“有个庙。”
电梯到了。门开了,一楼大厅的光涌进来,白花花的,有点刺眼。他们走出去,穿过小区的中庭。花坛里的迎春花开得正好,黄得发亮,在灰蒙蒙的天色里像一小团一小团的火焰。有个老人在遛狗,一只棕色的柯基,短腿,屁股扭得很欢。颜雪时看了那只狗一眼,想起团子,想起黎妘硒。
“夏芷安最近老往家跑。”他说。
江暔偏过头看他,等着他继续说。
“以前她恨不得住在局里,现在一到下班时间就没影了。”颜雪时说,“问她干嘛去,她说遛狗。”
“她养狗了?”
“没有。邻居的。”
江暔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很轻,轻到几乎看不见。颜雪时看见了。
“你笑什么?”他问。
“没什么。”江暔说,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颜雪时跟上去,走在他旁边。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江暔笑的时候,嘴角会先动一下,然后才是眼睛。那个顺序很重要。眼睛先笑的时候,是礼貌的、应付的、给别人看的。嘴角先动的时候,是真的。他花了很长时间才学会分辨这个。现在他能在零点几秒内看出来。
“你还没说去哪儿。”他说。
“西山。”江暔说,“有个庙。”
“什么庙?”
江暔沉默了一会儿。那个沉默比平时长,长到颜雪时开始数自己的步子。一步,两步,三步,四步,五步。
“一个很老的庙。”江暔终于说,“没什么人去。”
他没再问。
地铁上人不多,清明假期,大多数人都出城了。他们找了两个并排的座位坐下,江暔靠窗,颜雪时靠过道。车厢晃了一下,开始加速,窗外的广告牌从眼前滑过去,变成一道道模糊的色块。
江暔看着窗外,颜雪时看着江暔的侧脸。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睫毛照成很浅的棕色。他的睫毛一直很长,小时候就长。在舟山的时候,有一次他们躺在桃树下看云,风吹过来,花瓣落在江暔脸上。颜雪时伸手帮他拿掉,手指碰到了他的睫毛。江暔眨了眨眼,说痒。他收回手,心跳漏了一拍。那时候他十岁,不知道那叫什么。
现在他知道了。
“你看我干嘛?”江暔没回头,但好像感觉到了。
“没看你。”颜雪时说,“看窗户。”
江暔没说话。但颜雪时看见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地铁到了西山站,他们下车。站台上没什么人,风从出口灌进来,带着泥土和松针的味道。他们走出站,沿着一条上山的石阶路慢慢走。路两边是松树,很高,很密,把天遮成一条一条的。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在石阶上落成一块一块的光斑,像碎掉的镜子。
江暔走得很慢,比平时慢。颜雪时走在他旁边,配合着他的步子。他注意到江暔的手插在口袋里,攥着什么。那个口袋鼓起来一小块,像是有一个什么东西被他握在手心里。
“你紧张?”颜雪时问。
江暔看了他一眼,摇摇头。
但他的手没从口袋里拿出来。
石阶很长,弯弯曲曲的,像一条蛇盘在山坡上。他们走了大约二十分钟,经过了一座亭子,亭子里坐着一个老人,正在听收音机。收音机里放着京剧,咿咿呀呀的,听不清唱的是什么。老人闭着眼睛,手指在膝盖上打着拍子,一下一下的,很慢,很有节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