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伞(第1页)
十一月的雨,下起来就没完没了。
颜雪时站在窗前,看着玻璃上蜿蜒的水痕,忽然想起江暔说过的一句话——“北京的雨和舟山的雨不一样。舟山的雨是咸的,北京的雨是脏的。”
他当时没接话,只是把伞往江暔那边斜了斜。现在想起来,那个动作大概已经成了习惯。就像很多事一样,做着做着就成了习惯。比如每天早上去食堂给他带一杯豆浆,比如加班的时候给他发一条“晚点回”,比如下雨天出门的时候多带一把伞。
手机响了。是夏芷安。
“朝阳区有案子,一个男孩,溺亡。”她的声音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但颜雪时认识她太久了,久到能听出她声音里那一点点不对——太平了,平得像在压着什么东西。
“什么情况?”他一边问一边往外走。
“十一岁,昨天晚上从家里出去的,今天早上被人发现在亮马河。”
颜雪时推开门,风裹着雨扑过来,他下意识地眯了一下眼睛。
“家属通知了吗?”
“通知了。他妈在派出所,快崩溃了。”
颜雪时没说话。他撑开伞,走进雨里。伞面上噼噼啪啪的声响像无数根细针扎下来,密得让人喘不过气。
亮马河边的警戒线在雨里显得很旧,被风吹得一鼓一鼓的,像一面破旗。法医已经在现场了,几个技术员蹲在河边,正在拍照。颜雪时掀开警戒线钻进去,第一眼看见的不是尸体,而是一把伞。
蓝色的,儿童伞,伞面上印着已经褪色的卡通图案。伞撑开着,倒扣在河岸上,像一个被翻过来的蘑菇。风一吹,伞骨轻轻晃了晃,发出很细很细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在叹气。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孩子。
十一岁的男孩,穿着校服,蜷缩在河边的台阶上。校服湿透了,贴在他瘦小的身体上,能看见肋骨的形状。他的头发贴在额头上,遮住了半张脸。露出来的那半张脸是青白色的,嘴唇发紫,眼睛闭着,像是睡着了。
但他的嘴是微微张开的。
颜雪时蹲下来,看着那张脸。十一岁。他的侄子也差不多大,上个月刚过了十岁生日,在家庭群里发了一张举着奖状的照片,配文是“期中考试全班第三”。他妈在底下回了一长串鼓掌的表情包,他爸回了一个“继续努力”。
他不知道这个孩子考了多少分。
“死亡时间大约是凌晨两点到四点之间。”法医抬起头,眼镜片上沾着雨水,“溺亡,没有外伤。初步判断是意外落水。”
颜雪时站起来,目光扫过河岸。台阶很滑,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被雨泡得发亮。如果是晚上,光线不好,一脚踩空——确实有可能。
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他走到伞旁边,蹲下来看。伞面朝上,伞柄朝下,像是被人插在地上的。但河岸是水泥的,插不进去。那就只能是被人放好的——或者,是孩子自己放的。
颜雪时伸出手,把伞翻过来。伞的内侧有一小块深色的痕迹,不是雨水,是血。不多,只有指甲盖大小,蹭在伞骨旁边的布面上。
“法医。”他喊。
法医走过来,看了看那块痕迹,用小刷子刷了一点粉末上去,放在便携显微镜下看了看。
“是人血。”她说,“量很少,像是蹭上去的。不是伤口大量出血的那种。”
颜雪时站起来,看着那把伞。
一个孩子,在雨夜里落水溺亡。死之前,他把伞撑开,倒扣在河岸上。伞的内侧有血。
他忽然想到一种可能——孩子不是意外落水的。
也许他是自己走进去的。走进去之前,把伞放好了。
“夏芷安,”他转过头,“家属那边问了吗?孩子昨天晚上为什么出来?”
夏芷安站在警戒线边上,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她的脸色不太好,嘴唇有点发白,不知道是冷的还是别的什么。
“问了。”她说,“他妈说,昨天晚上她骑车带孩子回家,路上嫌他考试成绩不好,让他下车自己走回来。”
颜雪时愣了一下。
“多大的雨?”
“很大的雨。”夏芷安说,“他妈说,她骑出去一段之后不放心,又折回去找,但没找到。她以为孩子自己回家了,到家之后发现没回来,又出来找。找了一夜,没找到。今天早上有人报案,她才……”
她没有说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