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伞(第2页)
颜雪时站在雨里,伞面上的雨声忽然变得很响。他想问那个孩子考了多少分,但他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不重要。不管考了多少分,都不值得在雨夜里被赶下车。
“走吧,”他说,“去派出所。”
派出所的走廊很长,日光灯惨白惨白的,照在灰色的地砖上,像一条走不到头的隧道。颜雪时和夏芷安穿过走廊,在一间办公室门口停下来。
门开着,里面坐着一个女人。
三十多岁,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很多。头发湿漉漉的,搭在肩膀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眼泪。她的眼睛红肿着,嘴唇干裂,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指甲掐进手背的肉里,掐出一道一道的白印子。
她穿着一条深蓝色的裤子,裤腿卷到脚踝以上,露出沾着泥点的小腿。脚上是一双塑料凉鞋,这个季节,这个天气,穿着塑料凉鞋。鞋底沾着泥,有一只的鞋带断了,用一根铁丝拧着。
颜雪时走进来,在她对面坐下。
“我是市公安局重案队的颜雪时,”他说,“这是夏芷安。我们想跟你了解一下情况。”
女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让他想起很多年前,在舟山,他奶奶养的那只猫。那只猫生了一窝小猫,有一只生病死了,他奶奶把它埋在后山的桃树下。猫妈妈站在旁边,看着那个小小的土堆,眼睛里就是这种表情——不是哭,是比哭更重的东西。
“你儿子叫李想?”颜雪时问。
女人点点头。
“昨天晚上,你们发生了什么?”
女人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甲掐进手背的地方,开始渗出血珠。
“他考了九十分。”她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跟自己说话,“语文。上次考了八十五,这次考了九十。我以为他能考九十五的。”
颜雪时没说话。
“我说他,你怎么不考一百分。”女人的声音开始发抖,“他说下次一定考一百分。我说你每次都这么说,每次都不考。他说这次是真的,他说他已经在努力了。”
她停了一下,呼吸变得很急。
“我不信。我让他下车,自己走回去。他不下,他说外面下雨。我说下雨你也得下,你考成这样还好意思坐车。”
颜雪时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
“他下了?”他问。
女人点点头。
“他把伞给我了。”她说,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个秘密,“他把伞塞到我手里,说‘妈你打着’。然后他就下车了,但是我没接他的伞。”
颜雪时想起那把蓝色的儿童伞。伞面上褪色的卡通图案,伞骨内侧的那一小块血。
“然后呢?”
“我骑出去了。”女人的声音越来越低,“骑了一段,我觉得不对。雨太大了,他没伞。我就折回去找他。但那条路有好几个岔路口,我不知道他走了哪条。我找了好久,没找到。”
她的肩膀开始抖。
“我以为他回家了。他认得路,以前也自己走过。我就回家了。到家之后,他没回来。我又出去找。找了一夜,找了一夜……”
她没有说下去。
颜雪时坐在那里,看着她抖。他想说点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他想起那把伞,想起伞面上的卡通图案,想起那个孩子在雨夜里把伞塞到母亲手里,然后转身走进雨里。
他想起那把伞被倒扣在河岸上,撑开着,像是在等一个人回来拿。
“李想平时学习成绩怎么样?”夏芷安问。
女人抬起头,眼睛里的东西让夏芷安往后缩了一下。
“他成绩不好。”女人说,“他不是那种聪明的孩子。他努力了,但就是考不好。他每天晚上写到十一二点,周末也不出去玩,但就是考不好。”
她说着说着,声音忽然大起来,大得走廊里都有了回声。
“我让他好好学习有错吗?我让他考一百分有错吗?我打他骂他,是想让他出息。我没读过书,我什么都干不了,我不想他跟我一样。我不想他长大了也穿这种鞋,我不想他下雨天连一把好伞都没有——”
她忽然停住了。
夏芷安看见她的目光落在自己脚上。那是一双黑色的皮鞋,局里发的,不是什么好鞋,但至少不漏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