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伞（第8页）

是派出所打来的。李想的母亲自首了。

颜雪时和夏芷安赶到派出所的时候，她坐在审讯室里，和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一样——头发乱糟糟的，眼睛干涸，嘴唇发白。但她的表情不一样了。不是崩溃，不是空洞，是一种奇怪的平静。

“人都是我杀的。”她说。

颜雪时看着她。

“刘老师，王女士，赵某，保安，那个同学，邻居，还有那个路人。”她一个一个地数，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名单，“七个，都死了。”

“你怎么杀的？”颜雪时问。

“下毒。□□。我在化工厂工作过，知道怎么弄到。”她顿了顿，“那个同学，我用塑料袋闷死的。那个邻居，我把她推下去的。”

颜雪时听着，看着她。她的表情没有变化，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你为什么杀他们？”

女人沉默了一会儿。

“他们害死了我的孩子。”

“李想是意外溺亡。”颜雪时说。

女人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和上次在派出所一样，比哭还难看。

“不是意外。”她说，“他不想活了。”

颜雪时愣了一下。

“他考了九十分，我让他下车。他把伞给我了，问我还要伞吗。他其实想问的是，还要我吗。”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他没回家。他去了河边。河水好黑，好冷。他害怕，但他还是走进去了。因为他觉得我不要他了。”

颜雪时坐在那儿，听着。

“那些人，”女人说，“骂他的，推他的，嘲笑他的，嫌他吵的。他们每一个人，都在告诉他——你不配活着。”

她的声音忽然大起来，大到审讯室的墙都在震。

“但他没有怪他们。他怪的是自己。他觉得自己不够好，不够聪明，考不到一百分。他觉得自己不配活着。”

她停了一下，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死之前，写的那些话。你看到了吗？”

颜雪时点点头。

“他问我还要他吗。”女人说，“他写了这句话，但没有发给我。他不敢问。”

她抬起头，看着颜雪时，眼睛里的东西让他想起那个雨夜，想起那把蓝色的伞，想起那个孩子转身走进雨里的背影。

“是我杀了他。”她说，“不是那些人。是我。”

审讯室里安静了很久。

颜雪时坐在那儿，看着这个母亲，看着她那双干涸的眼睛。他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有一次考试没考好，他妈说了他几句。他躲在房间里哭了一下午，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没用的人。

但他妈后来端了一碗面进来，放在他桌上，说“吃了再哭，别饿着”。

他不知道，如果那碗面没有端进来，他会变成什么样。

“你为什么要杀那些人？”他问。

女人看着他。

“因为他们也有罪。”她说，“他们没有亲手杀他，但他们每一个人，都在他活着的时候，往他身上压了一块石头。压到最后，他撑不住了。”

她停了一下。

“我替他把那些石头搬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