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酒三杯(第1页)
程致说这句话时语气轻飘飘的,叫人听不出悲喜。
明知道他不属于这里,但当他真正把“走”之一字抛到她眼前时,沈照华心里好像缺了一块似的。
“什么时候?”她稳住声音,尽量不让他听出任何情绪的异常。
“明天。”程致唇角有些僵硬地笑了笑,“前两日家中便来了催还的信,只是一直拖到了现在。”
案上纸笺的一角被沈照华揉皱,她故作无事地继续说着:“路途颠簸车马劳顿,你这一身伤,经得住吗?”
“家中催得紧,不敢耽搁。只是不能亲见王师克复新岭,实在遗憾。沈兄拔营进军的路上,我再不能驱驰于左右,望沈兄一定善自保重。”
沈照华的头都隐隐胀痛了起来,她的眼眶抑制不住地红了。回想近日历经生死同舟共济的种种,她的喉咙似被哽住,想平静从容地说话,已成困难。
“记得初见时,沈兄便问我是何身份,其实我未想隐瞒,实在是心有苦衷,无法相告。”
程致上前两步,将掌心的玉印置于书案之上,垂眸道,“这是家母遗物,我自幼须臾不舍离身,如今将它暂交沈兄保管,待来日沈兄功成名就入京受赏,便可凭此物寻我,你我重逢之日,便是物归原主之时。”
她抚着手边尚残存他体温的玉印,再也压不住声音的颤抖:“如果,重逢无日呢?”
“家母知你我生死相托之情谊,必会暗中护佑,你我定然相逢有期。”
可她还藏着欺君的秘密,在天高皇帝远的边关尚可苟安,若真有功成名就之日,她又该如何自处呢?
当日匆忙决定代兄为将,她想了家族威名,想了父亲安危,就是没有考虑清楚自己的退路。
“皇族宗室之物,我一个外臣怎好私存,何况对你又至关重要。程……烦请阁下收回吧。”
她又将玉印缓缓推至书案边缘。
程致看着被推回的玉印,方才一直看似云淡风轻的眉宇忽然山笼秋云。
“我虽有事相瞒,未能与沈兄剖肝析胆,但连一个念想,沈兄都不愿留下吗?”
他语罢突然转身,衣摆拂槛匆匆而去。
待沈照华反应过来,门口已不见他的影迹。
她将探寻的目光收回,眼眶再也忍不住胀痛,将身子背向纱窗,眼泪瞬间悄然落下。
她有许多问不出口的话想问他,既然注定此行匆匆,又为何三番两次亲自涉险救她于危难?既然只是红尘过客,又为何惹她手足无措依依不舍?
她也频频自问,到底把他当成什么人?既知这一场镜花水月幻梦终空,为何还要自轻自贱牵动心肠?
透过书房的泛黄窗纱,程致回头看见了她微躬的背影,他也将身背过去,仰头望着庭院里的一方晴空,在廊外墙边靠了许久。
清晨又至,仍是万里无云的晴天。
沈照华如常赴军营检视士兵操练,程致这边打点好行李车马,离了行辕,一行人往城门出发。
程致坐在马车内,听见辘辘车轮碾过砖石街道,知道自己已经走了很远。
他时不时揭开车帘左右望望,路上除却桑台城内零散的店铺,并无他物。
他知道,她不会来了。
正神绪飘飞之时,马忽被缰绳勒住了脚步,车厢也跟同轻轻一震。
还来不及问车夫发生何事,但听车外传来清稳又比寻常少年偏细的嗓音。
“沈某特备薄酒,来为程兄送行!”
车帘被猛然揭开,眉目间春雪初融的程致探出头来,不顾身上伤痛,连忙扶着士兵下车相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