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台夜雨(第1页)
赶在下雨之前,沈照华连忙策马巡了一遍城内各处关口和粮仓的守卫情况,又入军营问候了士兵们的伤情,这才回到行辕梳洗更衣,聊作休息。
窗外云聚雷动,风作沙扬。
书房内,热水盆里升腾起袅袅白气,沈照华把脸靠近水盆,任温热湿润的水汽渗入脸上的毛孔,放松自己紧绷了许久的神经。
她的神思渐渐平静下来,也得以细细梳理这次西境与北临的战情。
北临本是大漠西北小国,举国方圆亦不足大祁四州之地,靠着马匹与铜铁矿生意发了家,近三十年又在连续两任有所作为的君主的治理下稳定了内政、发展了生产,这才养得兵强马壮,意图进取大祁西境之地以扩充国土、占据资源。
但毕竟是蕞尔蛮帮,文道荒疏,作战一事上多靠蛮力硬拼,虽知偶尔联合南楚掣肘南境兵力,但到底不足为惧。
这次能与阵法纯熟、深谙兵法的大祁王师僵持长达半年余之久,并且攻占了边城新岭,耗倦了凤宁守军,还提前给了桑台预警,全然不似北临作风。
承瑞二字又浮现在她眼前。
那人虽声称是贺兰冲的幕僚,但他定与大祁朝廷密不可分,不然不会对大祁知之甚深。
只是沈家手握兵权,本就引人侧目,若干预国政触动了哪方势力,恐怕不能独善其身。
而且军营中人知道是内奸作祟,才导致前线举步维艰,而千里之遥的事报上京师,没有如山铁证,又有几人能信?难保不会有人说这是沈恪为此次战事迁延不决找的借口。
人言不足畏,但众口铄金,积毁销骨。
单看这次战事朝廷拨粮前推后阻,最后干脆降了申饬上谕逼前线速决,若是由沈家出面把这事捅出去,弄不好还会落个伪造信件、搅乱朝纲的罪名。
不如暂且搁置,谋定而后动,先把眼前新岭收回来是要务。
想到此处,她擦了把脸,又回到书案旁,在纸上勾勒着从桑台进军新岭的路线。
她一日一夜不曾睡了,困意渐渐袭来。窗外酝酿了一日一夜的大雨,也将倾盆而至。
程致烧退醒转时,窗外暮色四合。
大雨如注,哗哗作响。桑台几年也难见如此滂沱雨景。
“近元…倒水……”
他喉咙干痒难耐,迷迷糊糊中唤了一句,却发现声音嘶哑,喉如刀割。
一旁坐地打盹的士兵听见了动静,欢喜之余连忙起身倒水,但水才入杯盏,便迟疑了:“殿下,这儿只有凉水,待臣去烧些热的吧。”
听见声音不对,程致这才睁开惺忪的眼睛,昏暗烛光下,模糊的人影和陌生的房间陈设晃在眼前。
这里不是东宫的书房。
“无妨……”
他有气无力地勉强说出两个字,在士兵的服侍下用凉水洇了洇喉咙。
“殿下,您如今伤这么重,这荒山野岭的地方如何休养?待稍好些,臣等就护送您缓缓回京吧。”
“等崔知白来了信,就回去…”程致慢慢说着。他口中的崔知白,便是入城那日跟在身后的玄甲军士。
他此刻浑身僵得发麻,想略动一动身子,刺骨的疼便钻入肌肤的边边角角。
他下意识地伸手探向腰间,却发现自己的衣服已尽数换掉,身上并无一物。
平明时分恶战初定的场景顿时涌入脑海。他这才想起自己是如何受的伤,如何被背回来,又如何在混沌之中治罢了伤。
“可见着我的荷包?”程致问着。
士兵立刻去椅子上翻倒他满是血迹的残衣。
不一会儿,他从里面翻出了个天青色的小巧荷包,其身绣玉兰,下坠青玉环与紫流苏,这样的绣工与配饰,一看便非凡品。只是被利刃划破,荷包的一面已露出破口,内里已空无一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