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蚤战争下(第4页)
防护体系不完美。他早就知道,但知道和亲眼看到是两回事。就像你知道纸糊的墙挡不住风,但真正看到风吹破纸的那一刻,那种“果然如此”的感觉里,还是掺杂着一丝失望。
他抬起手腕看红痕。两道鲜艳的红色在油灯光下像两滴血。死亡机会剩余两次,而跳蚤刚刚证明了一件事:在这个世界里,防护只能“降低概率”,不能“绝对防护”。
概率游戏。林越脑子里冒出这个词。他之前的世界里也玩概率游戏——项目成功率、投资回报率、代码bug出现概率。但那些游戏赌的是钱,是时间,是职业发展。这里的游戏赌的是命。
他站起来,从包袱里找出几块更厚的碎布,开始升级防护。袜套拆下来,加一层布,重新扎紧,扎得更紧,紧到有点勒脚。香包打开,把剩下的薄荷叶全部塞进去,虽然知道效果有限——跳蚤对薄荷的敏感度大概跟现代人对“心灵鸡汤”的敏感度差不多,有点用,但别指望太多。
做完这些,他坐在床边,看着自己升级后的“装备”。行为意义大于实际意义。做了,至少感觉自己还在“控制局面”。虽然这控制可能只是幻觉,但幻觉在绝境里也是一种必需品。
第二天清晨,教堂钟声又响了。
这次是四下:咚,咚,咚,咚。
林越站在窗边听着。四下,四个新的死亡。他不知道是谁,不知道在哪条街,不知道是男是女是老是少。他只知道数字在增加,像某种残酷的倒计时。
出门时,他决定绕远路去玛格丽特婆婆的小屋,想看看灰石镇的街道变成了什么样子。
他看到了。
东街一户人家门口,摆着几个陶罐。陶罐里装着水——不,不是水,是某种浑浊的液体,表面漂着灰烬。驱邪?还是某种葬礼仪式?林越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西街的面包坊关门了,木板门上用炭笔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十字。窗户破了,但没人修补。
走到一条小巷口时,林越听到了争吵声。
“……滚出去!别在这里传染给我们!”
“我……我没地方去……”
“那是你的事!你想害死我们全家吗?”
林越停下脚步,躲在巷口墙角,小心地探头看去。
巷子里,一个中年男人正把一个老人往外推。老人站不稳,踉跄几步,跌坐在墙根。他穿着单薄的衣服,脸烧得通红,咳嗽不止。
“我……我只是发热……”老人声音虚弱。
“发热就是瘟疫!你想让我们都死吗?”中年男人声音尖利,带着恐惧催生出来的愤怒,“我家里有孩子,有老人,我不能让你留在这里!”
老人还想说什么,但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他。他蜷缩在地上,身体颤抖。
中年男人后退几步,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远远扔过去。石头没砸中老人,落在旁边,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滚!再不滚我打死你!”
林越看着这一幕,胃部收紧。他看到恐惧正在将人性中最丑陋的部分激发出来。灰石镇从“中世纪小镇”正在变成“人性压力测试场”——给你足够的压力,看看你会变成什么样。有的人变成囤积狂,有的人变成逃亡者,有的人变成审判者。
老人挣扎着想站起来,但失败了。他靠在墙上,闭上眼睛,呼吸急促。
中年男人又捡起一块石头。
林越深吸一口气,然后从墙角走出来,但保持足够远的距离。他看向中年男人,声音不大但清晰:
“玛格丽特婆婆那里有退热草药。”
中年男人转过头,警惕地看着他:“你是谁?”
“路过的人。”林越说,“只是传个话。去不去,你们自己决定。”
说完,他转身离开,没有回头,没有停留。他没有靠近老人,没有试图帮助他站起来,没有谴责中年男人。他只是提供了一句话,一个信息。
这是他在“自保”与“助人”之间找到的平衡点——提供信息,不提供接触。提供可能性,不提供保证。
走远后,林越才允许自己回头看了一眼。巷子里,中年男人还站在那里,手里的石头已经放下了。他看着墙根的老人,表情复杂。
林越不知道最后会怎样。也许男人会去拿药,也许不会。也许老人会自己爬起来去求药,也许就死在那里。他不知道,也无法控制。
他继续往前走,手腕上的红痕在晨光里隐约发烫。
每次做出帮助决定前,他都会看一眼手腕。两道鲜艳的红色像两个警告灯,无声地提醒:机会有限,生命有限。你只有两次犯错的机会,用完就没了。
他开始理解“有限救助原则”的真正含义。不是不救,而是在确保自己存活的前提下,救能救的人。就像急救原则——先确保环境安全,再施救。如果环境不安全,你自己先死,那还救什么人?
这听起来冷酷,但在这种环境下,冷酷是生存的必需品。
走到玛格丽特婆婆的小屋时,门外的队伍比昨天短了些,但等待的人表情更绝望。林越从后门进去,看到婆婆正在整理所剩无几的草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