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享文档里的夏天(第2页)
“相关系数计算没错,但解读错了。0。68是中度相关,不是强相关。记住,0。8以上才是强相关。”
“回归方程写对了,但预测值计算时,单位没统一。注意,自变量是‘年’,要代入经过中心化处理后的值。”
在他的“远程辅导”下,陈昭感觉自己对数学和统计的感知,正在发生一种缓慢而确实的变化。那些原本冰冷、抽象的符号和公式,开始与具体的问题情境联系起来,变得可以理解,甚至可以操作。她开始懂得,数据分析不是魔法,而是一套有固定程式的、严谨的“语言”,用来描述和解释世界。
而每晚的交流,也渐渐形成一种默契的节奏。她提问,他解答。她提交修改后的文档部分,他批注。偶尔,她会分享在共享文档里看到的有趣资料,他会简短评论。话题几乎从不离开“课题”和“选拔”,像两个在学术前哨并肩作战的士兵,只讨论战术和敌情。
但在这紧密的、目标导向的交流中,陈昭能感觉到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在流动。是他批注时那种不容妥协的严谨背后,所隐含的信任——信任她能理解,能改进,能达到要求。是他深夜发来一句“早点休息,明天再讲”时,那种罕见的、近乎温和的停顿。是他在共享文档里,偶尔在她补充的一段精彩文献综述或一个访谈细节后,留下的那个简单的“好。”
这个“好”字,从他那里说出来,仿佛有着比他人更多的重量。
周五晚上,陈昭终于磕磕绊绊地做完了整套模拟题。对完赵逸发来的参考答案,她算了下分数,大概在百分制的七十分左右。一个不上不下的分数。但赵逸的回复让她稍微安心:“可以。数据分析部分正确率比上次高。最后一道大题的方法对了,计算细节要再练。”
接着,他又发来一个新的PDF:“易错点整理与针对性练习(10题)。考前做完。”
陈昭点开,又是十道题,但每一道都精准地对应着她模拟卷中暴露出的某类错误。他不仅看出了她的错误,还归纳了错误类型,并找到了同类题目来巩固。这种教学效率,让她叹为观止。
“谢谢。我会做完。”她回复,然后犹豫了一下,加了一句,“你联赛准备得怎么样了?”
赵逸那边显示“正在输入…”,持续了十几秒,最后发来:“还行。在攻组合极值。题很难。”
“很难是多难?”
“昨晚那道,国家队集训题,想了六小时。”
六小时。一道题。陈昭想象着他坐在四中竞赛班的教室里,或者家里的书桌前,对着一道题苦思六小时的样子。那是一种她无法完全体会的、属于顶尖者的孤独与煎熬。但她也知道,对他而言,这种“难”和“熬”,或许正是乐趣和意义所在。
“也早点休息。”她最终说。
“嗯。你也是。”
周六下午,陈昭按照约定,再次来到二十中图书馆。这次不是一个人。尹棂和张铭宇也在。尹棂得意洋洋地拿出手机,展示她的“战利品”——十几张翻拍的老照片。画面模糊,但能辨认出是八十年代末的北站广场,低矮的建筑,穿着臃肿冬装的行人,广场上停着的寥寥几辆“上海”牌轿车,还有远处冒着黑烟的蒸汽机车。
“看这张!”尹棂指着一张照片,画面边缘有几个中学生模样的人,正在测量什么,旁边立着简易的标尺,“这好像是当年咱们学校地理兴趣小组的社会实践!照片背面有字!”她翻过手机,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1989。1。15,北站广场前测量车流量,高二(三)班地理小组。”
三十五年过去了。当年拍照和测量的高中生,如今也该是年近半百。而此刻,他们三个年轻人,正围在图书馆的桌前,看着这些泛黄的影像,试图打捞一段与他们的生命并无交集的过往。
“这个可以作为我们报告里‘代际视角’的一部分。”陈昭轻声说,小心地把这些照片存好,“几十年前的学生关注的车流量,和我们今天关注的遗产保护,都是对同一片空间的不同‘阅读’。”
“说得好!”尹棂一拍桌子,引来旁边同学不满的目光,她赶紧缩脖子压低声音,“我就说有你在,咱们这课题的格调就不一样了!”
张铭宇挠挠头:“格调是啥我不懂,但陈昭,你让我联系的几个我爸单位退休的、原来在铁路系统工作的叔叔,我联系好了。有两个答应聊聊,时间看你方便。”
“太好了!”陈昭眼睛一亮。口述史的对象有了。
三个人压低声音讨论着,陈昭在共享文档里快速更新进展,上传照片,记录下张铭宇联系到的访谈对象信息。阳光从银杏树叶间洒下,在古老的木桌上投下晃动的光斑。那盆绿萝静静地待在窗台一角,新生的叶片又长大了些,绿意盎然。
这一刻,陈昭清晰地感觉到,那个曾经只存在于文档和聊天框里的课题,正在落地,正在变得有血有肉。它有了一手的老照片,有了潜在的访谈者,有了明确的下一步。而推动这一切的,是他们四个人,在各自的位置上,用各自的方式,朝着同一个目标,悄然而有效地努力着。
她点开手机,在“北站研究-资料库”的首页讨论区,更新了一条消息:
“2024。6。22,项目进展:获得八十年代末北站影像一批(尹棂),联系到铁路系统退休职工两人(张铭宇),访谈提纲V3。0已修改完成(陈昭),数据分析方法部分已补充案例(赵逸)。下周目标:完成选拔考试,初步接触访谈对象。”
点击发送。消息出现在文档顶部。几秒后,她看到赵逸的头像旁,出现了一个小小的“已读”标志。
他没有回复文字。但在文档的“历史版本”里,她看到,他将这条进展更新,移动到了文档首页一个新建的、名为“项目日志”的区域。
这是一种无声的认可。一种属于他的、秩序井然的认可。
陈昭收起手机,看向窗外。夏日的午后,阳光灼热,银杏树的叶子在光里闪闪发亮,绿得像要滴下油来。
夏天真的来了。带着期末考的压力,带着选拔的未知,也带着一个正在悄然生长、轮廓日渐清晰的项目,和一段在紧密协作中,被重新定义的、安静而扎实的“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