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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与进度条(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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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的最后几天,成都的天空总是阴沉着脸,空气闷得能拧出水来。气压很低,低到陈昭每次深呼吸都觉得胸口发紧。这是暴雨将至的前兆。

周四下午最后一节地理课,窗外天色已经暗得像傍晚。老师在讲台上分析一道关于“城市热岛效应”的模拟题,陈昭的笔尖在本子上无意识地画着等压线——一圈套一圈,像某种焦虑的漩涡。她瞥了一眼手机屏幕,上面的日期提醒着她:距离期末考试还有五天,距离跨校选修课选拔还有九天。

时间像一个被不断抽紧的橡皮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下课铃一响,豆大的雨点就砸了下来,噼里啪啦地敲打着玻璃窗,瞬间就连成一片白茫茫的雨幕。教室里的学生发出一阵低低的哀嚎,没带伞的开始打电话求助,带伞的则匆匆收拾书包准备冲进雨里。

陈昭站在教室后门的走廊上,看着外面被暴雨彻底模糊的世界。她没带伞。早上出门时天色尚可,天气预报只说“午后有雷阵雨”,没想到来得这么急,这么猛。

手机震动,是母亲发来的语音:“昭昭,雨太大了,你别急着回来,在教室等会儿,雨小点再走,或者看看同学有没有伞一起拼一下。”

她正要回复,另一条消息跳了出来,来自赵逸。一张照片,拍的是四中实验楼的玻璃幕墙。雨水在玻璃上疯狂流淌,将窗外的绿树和建筑扭曲成一片抽象的、晃动的水彩。照片的光线很暗,能看见玻璃上倒映出他模糊的轮廓,和手腕上那一小段银链的反光。

没有文字。但陈昭几乎能透过这张照片,感受到他那边同样糟糕的天气,和那份属于暴雨天的、潮湿的寂静。他此刻大概在竞赛班的教室里,或者图书馆的某个角落,对着窗外的雨幕,也许在思考某道难题,也许只是短暂地放空。

她回复:“我们这也下了。很大。”

赵逸:“嗯。气象图显示,这场雨会持续到晚上。”紧接着,他发来一张手机天气App的雷达图截图。深红色和紫色的回波,像一张狰狞的脸,覆盖了大半个成都城区。“你家附近,雨量可能最大。”

他总是这样,用数据和图像说话,将感性的天气描述转化为客观的气象分析。陈昭点开那张雷达图,放大,果然,青羊区和高新区交界的那片区域,颜色深得发紫。

“我还没放学,在教室。”她说。

“带伞了吗?”

“没有。”

赵逸那边显示“正在输入…”了几秒,然后回复:“共享文档里的问卷V2。0,我批注完了。你现在可以看。数据分析部分补充了SPSS操作截图。”

话题转得突兀,但又很自然。他没有说“注意安全”或者“等雨停”,而是用工作来填补这段因暴雨而停滞的时间。这或许是他表达关心和转移焦虑的方式——专注于具体的事务,用进度对抗不确定性。

陈昭靠在走廊冰凉的墙壁上,点开共享文档。果然,“问卷题库”页面又布满了红色的批注泡泡。他不仅修正了表述,还调整了问题的顺序,使之更符合逻辑流。在数据分析部分,他插入了几张清晰的SPSS软件界面截图,用红色箭头和文本框标注了每一步的操作要点:从哪里导入数据,如何选择分析方法,怎么看输出结果,如何解读关键数据。

这份“傻瓜式”教程,显然是为她量身定做的。她知道SPSS对赵逸来说,可能就像计算器一样简单,但他还是花了时间,截了图,做了标注,只为了让她能更直观地理解。

窗外的雨声震耳欲聋。走廊里挤满了等雨的学生,嘈杂的说话声、笑声、手机外放的音乐声混在一起。但陈昭靠着墙,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些清晰的截图和严谨的批注,心里那点因暴雨和期末而生的烦躁,奇异地沉淀下来。

她打字回复:“看到了。很详细。我晚上回去对着软件练。”

赵逸:“嗯。有问题随时问。”

对话暂停。陈昭退出文档,点开邮箱。里面躺着一封未读,是学校教务处刚发的邮件,关于跨校选修课选拔的最终通知。她心跳快了一拍,点开。

邮件内容很正式,确认了选拔考试时间为7月5日上午9:00-12:00,地点在四中第三教学楼。考试科目为数学与综合(含数据分析基础、逻辑推理、材料分析)。后面附上了准考证打印链接和考场规则。

7月5日。四中。第三教学楼。

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形成一种强烈的实感。她将要在那个陌生的、代表着成都顶尖理科教育的校园里,参加一场可能决定她能否与赵逸在同一间课堂学习的考试。压力像一只无形的手,悄悄攥紧了她的心脏。

她把邮件截图,发给了赵逸。没有加任何话。

几分钟后,赵逸回复,同样简洁:“收到。考场在301,我去年竞赛用过,靠窗,桌子有点晃。”

他甚至记得考场里桌子的状况。陈昭盯着这行字,想象着他坐在那个“有点晃”的桌子前,解着远比她将要面对的题目更难的竞赛题的样子。那种属于顶尖者的、她无法完全体会的战场,忽然通过这个微小的细节,向她敞开了一条缝隙。

“谢谢提醒。”她回复。

“模拟题最后十道,做得怎么样了?”他问,将话题又拉回到最实际、最可控的准备上来。

“还差三道。今晚能做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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