绣球与栀子之间(第2页)
陈昭一张张划过去,最后停在那面书架上。她想象着自己的那些书——地理图册、文学选集、历史年表、还有赵逸送的那本真题汇编——如何一本本填满那些空格。一个新的空间,即将承载她未来两年的生活。
她回复:“好看。周末我回来。”
收起手机,她朝图书馆走去。最后一周了,她要把铁中图书馆里几本想看但一直没来得及看的书,抓紧时间读完。
晚自习时,陈昭收到了赵逸发来的数学题。三道函数大题,都是他根据她的错题类型重新编的。题目旁边,他用红字标注了考察要点和易错点。
陈昭拿出草稿纸,开始做。第一题是复合函数求导,她按部就班,每一步都写得清清楚楚,像在完成某种仪式。做完对照他给的要点检查,全对。
第二题是函数图像与几何图形的综合,需要数形结合。她画图画得很仔细,坐标轴,关键点,趋势线。解到一半卡住了,在一个分类讨论的边界上犹豫不决。她盯着题目看了五分钟,然后拍下卡住的部分,发给赵逸。
十分钟后,回复来了。不是文字解答,而是一张手绘的示意图。他在她原图的基础上,用红笔标出了那条被她忽略的辅助线,并在旁边写了三个字:“看对称。”
陈昭盯着那三个字,忽然醍醐灌顶。对称。她重新审视图形,果然,利用对称性,可以简化掉一大半讨论。她顺着这个思路往下做,很快解出答案。
第三题最难,是函数与数列的结合,涉及到数学归纳法。她做了整整一页草稿,最后得出的结果却和赵逸给的参考答案对不上。她又检查了两遍,确认自己的推导没有错误。
她把自己的完整过程拍下来发过去,附上一句:“我算的和答案不一样,但找不到哪步错了。”
这次赵逸回复得很快,是一条语音。陈昭插上耳机,点开。
他的声音透过电流传来,比平时在电话里听到的更清晰,也更有距离感,但那种冷静的质地没变:“你第五行,数列通项归纳的假设,n=k+1时,你直接代了k的表达式,但这里应该用递推关系重新推导。因为递推式里有(-1)^n,奇偶项符号会变。你再算算。”
陈昭立刻翻到第五行。果然,她惯性思维,直接套用了上一项的公式,忽略了那个(-1)^n带来的正负号交替。她重新计算,这次结果对了。
她打字:“明白了,谢谢。”
赵逸回复:“这种带(-1)^n的递推,要分奇偶讨论。记到错题本里。”
“好。”
对话结束。陈昭摘下耳机,图书馆的寂静重新包围了她。她看着草稿纸上那些被红笔圈改过的痕迹,忽然想起周老师下午说的话:“别人的思路再好,也得变成你自己的才行。”
赵逸给了她提示,给了她方向,但最终提笔计算、在迷宫里找到出口的,是她自己。就像那张地铁线路图,他画出了连接两点的最短路径,但真正迈开步子,一站一站坐过去的人,是她。
这就够了。她想。不需要并肩而行,不需要时时刻刻的陪伴。只需要在需要的时候,有一个坐标,一张地图,一句“看对称”的提醒。
她把三道题的完整解答工工整整地抄到错题本上,在每道题旁边,用红笔写下从这次错误中学到的东西:复合函数求导的链式法则要一步步来;几何题先看对称性;带(-1)^n的递推要分奇偶讨论。
写完后,她合上本子,封面上“陈昭的数学错题本(高二上)”几个字,是她开学时郑重写下的。现在,这本子已经用掉了一大半。
她拿出手机,点开和赵逸的聊天背景——那枝放在四中窗台上的、带着雨珠的绣球花。然后她切回相机,对着自己刚刚写满的错题本页面,拍了一张。
发送。配文:“今日进度:3题,3个教训。”
赵逸没有立刻回复。她也不等,收拾好东西,走出图书馆。
雨已经停了。夜晚的空气湿润清凉,带着植物被洗刷后的清新气味。铁中的路灯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下昏黄的光晕,像一个个漂浮的岛屿。
陈昭走在回宿舍的路上,脚步很慢。她想记住这个夜晚——雨后微凉的空气,路灯下水洼的反光,远处隐约传来的吉他声,还有心里那种奇异的、混合着疲惫、充实和隐隐期待的感觉。
明天,是期末考前的最后一个周末。她要回青羊区的新家,要在那面巨大的书架前,规划如何摆放她的书。要继续做数学题,要背地理图,要准备夏令营的选拔考试。
还要等一封邮件,关于跨校选修课选拔的具体安排。
还要等一个夏天,等一次可能的重逢,等一条虚线,慢慢显现出更清晰的走向。
手腕上的银链,在路灯下偶尔闪过一道微光。陈昭抬起手,看着那个“C”字。它很细小,很安静,但很坚固。
就像她此刻的信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