淡蓝色房间(第1页)
周六早晨,陈昭坐上了开往青羊区的地铁。这是她第一次以“即将搬入”的心态前往新家。列车在隧道里呼啸,窗外的广告牌连成模糊的色带。她数着站名:火车北站、人民北路、文殊院、骡马市、天府广场……在“文殊院”站,车门打开,涌上来一群穿着四中校服的学生。虽然是周末,但他们大多背着书包,手里拿着习题册或试卷袋。
陈昭下意识地低下头,假装看手机。她的铁中校服在这一片蓝白条纹中显得格格不入。透过眼角的余光,她观察着他们——有人讨论着昨晚的数学题,有人在背英语单词,还有人靠着车厢壁闭目养神,眼下带着明显的青黑。
这就是四中的日常。是赵逸所处的世界。
列车启动,那几个四中学生继续讨论着一道物理题。陈昭听不太懂那些术语,但能感受到那种专注的、高速运转的思维频率。她忽然想起赵逸手腕上那条银链——在这样一群同样优秀、同样拼命的学生中,那条链子是否也曾经引起过旁人的注意?他是否会像她此刻这样,在人群中因为一个微小的标志物而感到一丝隐秘的联结?
在“天府广场”换乘时,那几个四中学生下了车,朝另一个方向走去。陈昭继续南下,车厢渐渐空旷。她找了个座位坐下,点开手机相册。昨晚睡前,她收到了赵逸对她错题本照片的回复。没有评价,没有鼓励,只有一张新的照片。
照片拍的是四中竞赛班教室后墙的白板。白板上用黑色记号笔写着一道极其复杂的组合数学题,题目下面,是七八种不同颜色的笔迹,像作战地图上不同部队的推进路线。在所有这些笔迹的最右侧,有一行很小的、用银色白板笔写的字:“用鸽巢原理反证,可简化三步。”那行字旁,画着一个简单的箭头符号。
陈昭认出了那个笔迹,也认出了那个符号——和赵逸在地铁线路图上画箭头的习惯一模一样。他把自己的思路,留在了公共的白板上,像留下一个路标。
她放大照片,努力去理解那道题和那些解法,最终还是放弃了。那些符号和逻辑远超她现在的数学认知。但她保存了照片,在相册里新建了一个文件夹,命名为“他的世界”。里面已经存了好几张类似的照片:写满公式的黑板、复杂的几何图形、草稿纸上密密麻麻的推导。她看不懂,但觉得应该留着。就像收集一种陌生语言的碎片,也许某一天,她就能拼凑出那门语言的基本语法。
列车广播报站:“高新站到了。”陈昭收起手机,随着人流下车。
母亲在出站口等她。一个月不见,母亲似乎瘦了些,但精神很好。“等久了吧?路上堵不堵?”
“坐地铁,还好。”陈昭接过母亲手里较轻的购物袋,“爸呢?”
“在楼上装书柜呢,非说最后一块板子有点歪,要调整。”母亲挽住她的胳膊,语气里带着笑意和一丝无奈,“你爸现在可上心了,天天琢磨你这房间怎么弄。”
新家在距离地铁站步行十分钟的一个老小区里。楼房只有六层,没有电梯,但小区里树木葱茏,安静。她们家在四楼。楼道干净,墙壁新刷过,是温暖的米白色。
门开着,父亲正蹲在陈昭的房间门口,手里拿着水平尺,对着书柜最上层比划。“这儿,你看,是不是往右歪了零点五度?”
陈昭站在门口,一时忘了进去。
房间比她想象中更……妥帖。淡蓝色的窗帘已经完全拉上,午后的阳光经过这层滤色,变成一种柔和的水光,盈满整个空间。一整面墙的原木色书架从东墙延伸到西墙,顶天立地,此刻还空着,木头的纹理在光线下清晰温润。书桌就放在窗下,桌面上除了那盆绿萝,还有一个崭新的白色台灯,和一套笔筒、文件架。床是简单的铁艺床,铺着浅灰色的床品。墙角有一个单人沙发,旁边立着一盏落地阅读灯。
一切都符合她曾经随口提过的喜好:要很多书架,书桌要靠近窗户,窗帘要遮光好,灯光要温暖。甚至那个沙发,她记得自己只是在某次和母亲视频时,指着宿舍硬邦邦的椅子说过一句“要是有个能窝着的沙发就好了”。
“怎么样?”父亲放下水平尺,回头看她,表情有点紧张,像等待评分的学生。
陈昭喉咙有点堵。她点点头,很用力:“特别好。真的。”
母亲笑了,推着她进去:“你自己看看,哪里不合适再调整。衣柜在门后,还没给你买衣服架子,怕你不喜欢样式……”
陈昭在房间里慢慢地走,手指拂过光滑的书架隔板,按了按柔软的床垫,拉开书桌的抽屉看了看。最后,她停在窗前,撩开淡蓝色窗帘的一角。窗外是另一栋楼的后墙,爬满了深绿的爬山虎。再远处,能看见一小片天空,和更远处高楼的楼顶。
这里将是她未来两年的“据点”。在这里,她要读完那些艰深的专业书,要做完堆积如山的试卷,要规划每一次去二十中的上学路线,也要在无数个夜晚,对着手机屏幕,接收来自城市另一端的、关于数学和竞赛的碎片。
“先把东西放下吧。”母亲把她的行李箱推进来,“书要不要现在摆上去?”
陈昭打开箱子,最先拿出来的是那本《二十中历年文科真题汇编》。她走到书架前,想了想,把它放在了最顺手的中层位置。然后是地理图册、历史年表、语文读本……书一本本放上去,空荡的书架渐渐有了内容,有了重量,有了属于她的秩序。
摆到一半时,她看到书架角落里有一个小小的银色物件。拿起来,是一个字母“C”的冰箱贴。很简洁的字体,和她的手链上的“C”很像。
“我买的。”父亲有点不好意思地说,“逛宜家看到的,觉得适合你。”
陈昭把那个小小的“C”贴在了书架侧板上。金属在木头纹理上微微反光。
“谢谢爸。”她说。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是赵逸。没有文字,还是一张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