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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乡(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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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雪渐停,暮色从青麓山巅缓缓压下。

陈凡扛着柴捆,一步一步走下山坡,积雪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咯吱声,每一步都落在实处,却又像是踩在薄冰之上,随时可能坠入深渊。他的脸色平静,看不出丝毫慌乱,可只有自己知道,胸膛里那颗心脏,正以一种近乎沉重的节奏跳动。

方才在山道上那一拳,打出了他数月苦练的成果,也打碎了他在石磨村苟活的最后一丝可能。

赵虎是什么人?

那是里正老赵头最疼爱的孙子。老赵头在村里掌权数十年,田产、人脉、口舌,全攥在他一人手里,连乡吏下来巡查,都要先给他三分面子。在石磨村,老赵头说你是贼,你便是贼;说你有错,你便有错。如今陈凡当众将他孙子打倒在地,以老赵头的护短与狠辣,绝不会有半分姑息。

今夜不逃,天明便是死路。

要么被打断双腿,赶出村子,冻死在风雪里;

要么被扣上“殴伤乡邻、强占山柴”的罪名,捆送官府,在牢里冻饿而死。

对于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儿而言,这两条路,本质上没有区别。

陈凡不是不怕死。

恰恰相反,他比任何人都怕死。

正是因为怕死,他才挖野菜、啃树皮、忍饥挨饿、忍辱负重,在这片荒村里苦苦熬了十二年。正是因为怕死,他才在寒夜里一遍又一遍练拳,任由筋骨酸痛、皮肉开裂,只为有一天不再任人欺凌。

他不怕死,他怕的是——

就这么不明不白、毫无意义地死。

死得像一条野狗,死得无声无息,死得连那本拳谱都来不及多看一眼。

走到村口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寒风卷着雪沫子,吹过光秃秃的树梢,发出呜呜的声响。村里零星几点灯火,在风雪中明明灭灭,像是随时都会熄灭的萤火。平日里喧闹的犬吠,此刻也安静下来,整个石磨村都沉浸在一种压抑而沉寂的夜色里。

陈凡没有直接回自己的土坯房。

他先绕到村东头老秀才的破屋前,停下脚步。

屋内没有点灯,一片漆黑,只有一阵断断续续的咳嗽声,从屋里传出来,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老秀才当年受了冤屈,被打断双腿,眼睛也渐渐瞎了,这些年全靠村里人心善,偶尔接济一口,才勉强活到现在。整个石磨村,唯一一个真正对他好过、给过他一丝温暖、给过他名字的人,只有这位瞎眼老人。

陈凡站在门外,手指微微蜷缩。

他想进去,道一声别。

想告诉老人,他要走了,要去寻一条生路。

想再听一次那句“凡骨亦能问道”。

可他最终还是忍住了。

他不能连累老秀才。

老赵头若是迁怒,以老秀才这副残躯,根本承受不住半点风波。多说一句话,多留一个眼神,都可能给老人招来灭顶之灾。

陈凡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对着那间漆黑的小屋,缓缓弯下腰,深深一揖。

这一拜,谢养育之恩。

这一拜,谢授名之情。

这一拜,谢那句点醒他一生的话。

“老先生,多保重。”

少年声音极低,轻得被风雪一吹便散。

他没有再停留,转身,快步走向村子最西北角,那间属于他的、四面漏风的土坯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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