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民书(第5页)
“城北山中,老君庙旧址。”
苏千水的手顿了一下。她想起白天在城隍庙的暗格里找到的那张纸条——“城南废窑,东西已取。城北山中,有故人待。”那张纸条是新的,墨迹还没完全干透。有人在最近几天去过城隍庙,把暗格里最后的东西取走了,然后留下那张纸条,等着有人来找。
苏千水把那张纸条折好,收进怀里。她吹熄了灯,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然后她躺下来,闭上眼睛。
明天,她要去城北。
第二天一早,苏千水一个人出了门。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佩着她的长剑和软鞭,沉默地赶路。天刚亮,街上还没有什么人,只有几个挑担的货郎在赶路。她出了城,往北走。
山路不好走。前几天下了场雨,路还是湿的,踩上去一脚深一脚浅,泥水溅起来,把裙角都打湿了。她走了约莫一个时辰,看见路边有一块石碑,上面刻着“老君庙”三个字,字迹已经模糊了,被青苔盖了大半。石碑旁边是一条岔路,长满了荒草,几乎看不出来。
她拐进岔路,又走了半个时辰,看见一间破庙。
庙很小,石头垒的,屋顶塌了半边,门框歪斜着,上面的漆皮剥落了大半。院子里长满了荒草,有一人来高。她拨开荒草,走进去。庙里空荡荡的,神像早就没了,只剩一个石台,上面落满了灰。墙角堆着些干草,是有人睡过的痕迹。
她蹲下来,拨开干草。底下压着一张纸,纸已经泛黄了,边角都磨得起毛了。她拿起来,上面只写了一行字,字迹很潦草:
“神像底座下。人已走。莫寻。”
苏千水把纸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字,墨迹是新的,写上去没多久:
“该见之时,自会再见。”
苏千水的手顿了一下。她站起来,走到石台前,蹲下来,伸手在底座下摸了摸。摸到一个暗格。她把暗格打开,里面是一个木匣子。
木匣子不大,漆面斑驳,边角磕碰得不成样子,像是被藏了很久,又像是被人反复摩挲过。她打开,里面是一叠纸。最上面那张,写着一行字:“延熙二十七年至永宸十二年,淮州失踪人口名录。”
她一页一页翻过去。那些名字,那些日期,那些经手人。有的名字后面画着圈,有的画着叉,有的什么也没有。画圈的是活着回来的人,画叉的是死了的人,什么也没有的,是至今下落不明的。她一页一页翻,翻到中间,手停住了。
那一页上写着:“张小琴,延熙二十七年亡故。年十七。父张道成,淮州人氏。”
苏千水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十七岁。是一个已经长大的姑娘,会替父亲分忧,会给流民送饭,会在码头上帮忙的姑娘,结局就这么化成一句轻飘飘话。
苏千水把木匣子合上,抱在怀里。她走出破庙,站在门口,望着远处那片山。山是灰的,天也是灰的,分不清哪儿是山,哪儿是天。
她没有再找。她抱着那个木匣子,往山下走。走出很远,她回头看了一眼。那间破庙还立在那里,在荒草里,孤零零的,像一个被遗忘的人。
回到客栈,苏千水把那个木匣子放在谢怀朔面前。
谢怀朔打开,一页一页翻过去。那些名字,那些日期,那些经手人。他一页一页翻,翻到中间,手停住了。
“张小琴,延熙二十七年亡故。年十七。”
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把木匣子合上,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
他睁开眼睛,看着苏千水。
“你在哪儿找到的?”
苏千水说了。
谢怀朔点点头。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很圆,很亮。他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我会把账册递上去。把名单递上去。把那些命递上去。”他转过身,“让该知道的人知道,让该还债的人还债。让该回家的人,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