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夜(第1页)
萧烬回到客栈的时候,谢怀朔正坐在窗边。
桌上搁了一碟点心,桂花糕,还是早上买的,没怎么动过,边角已经有些发硬了。旁边摆着一碗凉透了的茶,茶汤的颜色很深,茶叶沉在碗底。听见脚步声,谢怀朔抬起头,目光先往他肩上扫了一眼,看见他外袍还披着,衣摆上又添了新泥,便又垂下眼,伸手拿了一颗瓜子,捏在指间磕了一下。
“回来了?”
“回来了。”萧烬走过去,把那枚玉佩和那张写了刘三线索的纸放在桌上。玉佩落在桌面上,发出一声很轻的响。他的声音有些低,“张道成给的。”
谢怀朔低头看了一眼,没有伸手去拿。他注意到萧烬的神色不太对,眉眼间那股惯常的温润笑意淡了许多,嘴角微微抿着,眼底有一圈淡淡的青。
“人呢?”他问。
“不肯来。说东西找机会送来。”萧烬顿了顿,在他旁边坐下。他犹豫了一下,身子微微往谢怀朔那边倾了倾,肩膀挨上去,声音也放软了些。“师父,他身体不大好。咳得厉害,咳完要喘很久才能缓过来。一个人住在山上,连个照应的人都没有。石头垒的屋子,门缝里都透着风,被子薄得很。”
他停了一下,看着谢怀朔。
“我给了他一个水囊,改天再送点吃的过去。”
谢怀朔嗑瓜子的动作停了一下,他侧头看了萧烬一眼。
萧烬凑得有些近,近得能看见他睫毛上还沾着清晨的露水,鼻尖被风吹得有些发红。他没有推开他,把手里那颗没磕完的瓜子搁回桌上,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你倒是周到。”他说。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在萧烬脸上多停了一瞬。
萧烬笑了笑,那笑意没有到眼底,看着令人不住地感到悲伤凄凉。
“我怕他死了。”他说,声音很轻,好像在回忆什么事,“人死了,东西就找不着了。”
谢怀朔沉默了一瞬,抬手把那碟桂花糕往萧烬面前推了推。碟子在桌面上滑了一小段,碰到萧烬的手肘才停。
“先吃东西。”他说,“人活着就有办法。”
萧烬低头看着那碟桂花糕,拿起一块。糕已经凉透了,硬邦邦的,他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甜得有些发腻。这糕点算不上好吃,但他嚼着嚼着,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赶紧垂下头,把脸藏在头发的阴影里。
谢怀朔把那枚玉佩拿起来看了看。玉佩很小,躺在他掌心里,边角磨得发亮,背面那个“琴”字的笔画几乎要磨平了。他把玉佩翻过来又翻过去看了一遍,然后放下,目光在萧烬低垂的眉眼上停了一瞬。
萧烬还在吃那块糕,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地咬。他的睫毛垂着,在眼底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鼻尖还是红的。
谢怀朔把茶碗往他那边推了推。
“慢点吃,别噎着。”
萧烬“嗯”了一声,声音闷闷的。他把那块糕吃完,又喝了半碗凉茶,才抬起头,冲谢怀朔笑了笑。这回的笑是真的,眼睛弯起来,睫毛上还挂着一点没干的湿意。
“师父,我没事。”
谢怀朔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他伸手从碟子里又拿了一块桂花糕,掰成两半,把其中一半递过去。萧烬接过来,两个人坐在窗边,一人一半,慢慢地吃。月光从窗格子里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小桌上。
消息传到王家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
王崇坐在书房里,手里攥着刚从淮州送来的密报。烛火跳了一下,在他脸上投下一片晃动的影子。密报很短,只有几行字,墨迹还没干透,有几个字被水渍洇开了——“孙明远已除。东西已烧。淮王手下曾在孙明远处搜出账册,不知是否已得手。”
他捏着密报,看得很快,扫了一眼就从头再看,不死心般地慢慢读着,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嘴唇无声翕动,看到一半的时候,他的手开始发抖,纸页在指间簌簌地响。
“不知是否已得手。”
他想起那本账册里记的东西,每一个字他都记得。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倒去,椅背磕在地砖上发出一声闷响。他走到书案前,又走回来,来回踱步,靴子踩在地砖上发出急促的声响。额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在烛光下亮晶晶的。他伸手抹了一把,手心里全是汗。
孙明远死了。东西烧了。可淮王的人先一步搜过孙明远的宅子。烧掉的那些纸,到底是原件,还是淮王拿到之后留下的假象?如果账册已经落在淮王手里,为什么淮王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
王崇停下脚步,站在书案前面,双手撑在桌面上,指节泛白。桌上的烛火又跳了一下,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又大又黑,随着火苗晃动。
他在椅子上坐下来。坐下来的时候腿有些发软,膝盖磕在桌腿上,疼了一下。他研了墨,拿起笔,笔尖在砚台里蘸了很久,墨汁饱饱地吸了一管,悬在纸上。
他写了一封信。
信写得很长,字迹潦草,和往常工整的楷书完全不同。有好几处写错了,涂掉重写,涂改的地方墨迹浓重。他写了淮王在淮州私查旧案,写了淮王构陷朝廷命官,写了淮王煽动民乱、逼死证人。每一条罪名后面都跟着一大段话,措辞激烈,有些句子写到最后笔锋都飞了起来。
写到“淮王”两个字的时候,他的手抖了一下,“淮”字的三点水写成了两笔。
最后一句话他写了很久。
——“臣王崇,愿为朝廷除此大患。”
笔搁下的时候,他的手指还在抖。他把信封好,火漆封口的时候按了好几下。他叫来心腹,把信递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