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民书(第1页)
叶从心来的时候,吴大山也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进来,叶从心走得慢,吴大山跟得紧,像两条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叶从心在门口站了一下,搓了搓手,才迈过门槛。吴大山差点撞上他的后背,连忙刹住脚,傻愣愣地往屋里张望了一眼。
萧烬给他们倒了茶,示意他们坐下。叶从心没敢坐,吴大山看他没坐,也跟着站着。谢怀朔靠在椅背上,手里捏着茶盏,眼皮都没抬:“站着不累?”
叶从心这才挨着椅子边坐下来。
谢怀朔没有绕弯子,直接问:“当初是谁叫你们去茶摊堵人的?”
叶从心放下茶盏,两只手搁在膝上,手指头绞在一起。他没有立刻回答,像是在想该怎么说。
“是一个老头。”他终于开口,“瘦,个子不高,花白头发,穿一件灰布袍子,像个算命的。我们俩当时在城外难民堆里帮忙,那老头走过来,蹲在我旁边,问我是不是从京城来的。”
谢怀朔抬了抬眼皮。
叶从心说:“我说不是,我是从沧澜来的,跟着我师兄。”他看着谢怀朔的表情,语气不自觉地恭敬了几分,腰背也挺直了一些,“我当初在沧澜听说殿下您在北境打仗,就想着能不能帮上忙。后来跟着师兄来了淮州,才知道这边百姓的事情。那老头跟我说慎王的人在城南茶摊查事,你们要是想帮忙,去那儿看看。”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不好意思的神情:“殿下,当时我不知道是您,所以……我后来就没敢说,怕给您添麻烦。这么长时间没提起这件事,我都快忘了。”
谢怀朔没看他,随意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叶从心看了吴大山一眼,又转回来看谢怀朔:“我们在茶摊蹲了好几天,什么也没查到。可每次出去的时候,难民堆里都有人在传消息,说慎王的人在查什么,说有人在城南看见了什么。那些消息传得有鼻子有眼的,不像是假话。”他的声音低下去,“可等我们回来,难民就不见了。”
吴大山在旁边帮腔:“也不全是不见了,是少了。少了好多人。我问过旁边的人,他们说是被官府的人拉走了,拉去哪儿不知道。还有人说是自己走的,往北边去了。可北边有什么?谁也不知道。”
谢怀朔看着他,又问了一句:“你们回来后,见过那个老头吗?”
叶从心摇摇头。吴大山也跟着摇头,摇了两下又停下来,说:“我想起来了,我们最后一次去茶摊那天,好像看见他了。就远远看了一眼,一晃就没了。我不确定是不是他,就是觉得那个背影像。”他看着叶从心,“你说是不是他?”
叶从心没说话,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想什么,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那个老头知道很多事情,知道慎王在查什么,知道我们会在茶摊堵到人。”他抬起头看着谢怀朔,目光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认真和一丝藏不住的仰慕,“殿下,他是不是也在查同一件事?”
谢怀朔没有回答。他放下茶盏,看着叶从心,看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你先回去,辛苦了。”
屋里安静下来。师徒俩一坐一站,彼此都没说话,直到衙役拉着人走上来,才打破了这片平静。
孙明远被带进来的时候,腿已经软了。两个衙役架着他,他几乎是被拖进来的。签押房里没有别人,只有谢怀朔坐在案后,手里翻着一本卷宗。听见动静,他抬起头,看了孙明远一眼。
孙明远跪下去的时候,膝盖磕在青砖上,发出一声闷响。他没有抬头,额头抵着地面,整个人抖得像筛糠。谢怀朔没有叫他起来,就那么让他跪着,继续翻那本卷宗。
签押房里很静,静得能听见孙明远的牙齿在打架。过了很久,谢怀朔才开口。
“孙大人,我记得,你在淮州当了十二年知府。”
孙明远趴在地上,声音发颤:“下、下官——”
“十二年。”谢怀朔打断他,“就跟我那徒弟说的一样。淮州这地方,十年九涝,年年闹灾,待下来不容易”他把卷宗放下,靠在椅背上,“可你待了这么多年,不但没走,还越待越稳。五年升同知,八年升知府。晋升的这两次,不快,可稳。稳得不像是在这种地方该有的稳。”
谢怀朔懒洋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那人,笑着撑着下巴,慢悠悠地说:“也不像你这种酒囊饭袋该有的稳。”
孙明远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
谢怀朔看着他,没有继续往下说。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那动作很慢,慢得孙明远跪在地上,后背的衣裳全湿透了。
“孙大人,”谢怀朔终于开口,“本王再问一次,城外那些难民,去哪儿了?”
孙明远趴在地上,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下官……下官不知道……”
谢怀朔沉着脸看着孙明远,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呵地一声笑了。
“孙大人,你收了王家的银子,替他们压着这些状子。你为官不仁,在任年间,府衙收到过多少失踪人口的状子?你又办了几件?”
堂下一片死寂,落针可闻。
孙明远趴在地上,额头抵着青砖,声音里带着哭腔:“殿下……下官上有老母,下有幼子……下官不敢……下官只是……只是被人利用了……”
谢怀朔看着他:“孙大人,在本王面前还要颠倒是非黑白,替人掩过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