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民书(第2页)
孙明远抬起头,那张圆脸上涕泪横流。“殿下,下官真的不知道那些孩子去哪儿了。下官只知道王家让下官压着这些状子,每年给下官送银子。下官以为……以为只是普通的拐卖……”
谢怀朔没说话。他站起来,走到孙明远面前,蹲下来,和他平视。“普通的拐卖?”他把这几个字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孙大人,拐卖孩子的事,在你淮州府的地界上,发生这么多年。你一个知府,跟我说不知道?”
孙明远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谢怀朔站起来,走回案后,拿起另一份卷宗。“你升同知那年,淮州府库多了一笔银子。五千两,从江南会馆转出来的。经手的人,叫王通。”
他看着孙明远。“那笔银子,是你收的第一笔?”
孙明远瘫坐在地上,脸色灰败。“殿下……下官……下官错了……”
谢怀朔没理他,继续说:“然后,你升知府那年,又有一笔银子。一万两。还是从江南会馆转出来的。从那以后,每年都有一笔。少的三千,多的五千。孙明远,你收了王家多少银子?”
孙明远不说话了。
谢怀朔等了等,没有等到回答。他把卷宗放下,靠在椅背上。“孙大人,你不想说,没关系。我替你说。那些银子,你收了多少,用到哪儿去了,账上怎么平的,我都查到了。”
他顿了顿。
“我现在问你的是另一件事。那些难民被送到矿上之后,去哪儿了?”
孙明远抬起头,满脸惊恐。“矿上?殿下,下官不知道什么矿上——”
“孙大人。”谢怀朔打断他,声音不大,可孙明远立刻闭了嘴,“钱如命已经招了。他什么都说了。你现在不说,等他的口供递上去,就不是我问你了。”
孙明远的身体开始发抖。他跪在地上,嘴唇哆嗦着,过了很久才开口。“往西边……被带走了……”
谢怀朔看着他。“往西边哪里?”
“北疆……下官只知道是往北疆……是青蚨的人来带的……下官不知道他们是谁……”
谢怀朔没说话。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阳光正好,院子里的老槐树叶子沙沙响。他站在那里,很久没有动。然后他转过身,看着孙明远。
“孙大人,你知不知道,那些孩子被送到北疆,是给谁的?”
孙明远摇头。
谢怀朔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带下去。”
沈清辞和苏千水是第二天回来的。
她们没有找到张道成,但找到了一些别的东西。沈清辞从怀里掏出一本账册,放在桌上。账册很旧,边角都磨得起毛了,封皮上写着“延熙二十七年至永宸十二年收支录”。
“在城北一间废窑里找到的。”她说,“藏在砖底下,用油布包着。”
谢怀朔翻开账册,一页一页看下去。那些数字密密麻麻,有的打着红叉,有的画着圈。他看到了王通的名字,看到了江南会馆的名字,看到了孙明远的名字。翻到中间一页,他的手停住了。
那一页上写着:“延熙二十七年秋,购乌头三十斤,银二百两。经手人:孙明远。”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字迹很淡:“此物入府衙,余人不知。”
谢怀朔看了很久。谢珩走过来,也看见了。“乌头?孙明远买乌头做什么?”
谢珩的脸色变了:“那个时候买的乌头?他们究竟是不是为了杀钱如命?”
谢怀朔没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很圆,很亮。他站在那里,很久很久。“你说,万一是用来灭口呢?张道成的女儿死了,死得蹊跷。而那年,孙明远买的乌头,进了府衙,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
他转过身,看着谢珩。
“孙明远不是主谋。他是替王家办事的。王家让他压状子,他就压状子。王家让他买乌头,他就买乌头。王家让他杀人,他敢不敢?”
沈清辞是在城东那条巷子里找到那个老衙役的。
老衙役姓陈,六十多岁,在府衙当了三十年差。他住在巷子尽头一间小屋里,屋子不大,可收拾得干净。沈清辞敲门的时候,他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眯着眼,一手里攥着个紫砂壶,一手握着个烟枪,慢慢地抽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