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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民书(第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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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家,跟您打听个人。”沈清辞蹲下来,从怀里掏出一块碎银子放在他面前。“延熙二十七年,府衙里有个同知,姓孙,叫孙明远。您还记得吗?”

老衙役睁开眼,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那块银子。他没拿银子,把紫砂壶放下,缓缓吐了一口烟,坐直了身子。“记得。怎么不记得。那年闹了好大的事,死了好多人。孙大人就是那年升的官。”

沈清辞的手微微收紧。“什么事?”

老衙役沉默了一会儿。他往四周看了看,确定没人在注意这边,才压低声音说:“姑娘,你问这个做什么?”

沈清辞说:“查一桩旧案。”

老衙役看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他叹了口气:“那年城外死了人,死了很多。官府说是疫病,可有人不信。有个教书先生,姓张,叫张道成。他说他女儿不是病死的,是被人害死的。他告到府衙,孙大人接了状子,可没办。”

沈清辞说:“为什么没办?”

老衙役摇摇头:“不知道。只知道孙大人接了状子之后,去了一个什么地方来着……哎呦我年纪大了,记不清了。回来之后,就把状子压下了。再后来,张道成又来告,告了好几次,孙大人都不见。”

他看着沈清辞。

“姑娘,那几年失踪的孩子不止张道成女儿一个。可没人管。孙大人不管,府衙不管,谁都不管。”

沈清辞说:“那个教书先生呢?”

老衙役说:“不知道。后来就没见过了。有人说他疯了,有人说他死了。也有人说,他还在查。一直在查。”

沈清辞把那块银子推过去。“老人家,多谢您。”

老衙役摆摆手,没拿银子:“姑娘,你要是找到那个人,替我带句话。”

沈清辞看着他。

老衙役说:“当年的事,对不住了。”

沈清辞乖乖巧巧地诶了一声,转身要走,就听到那个老衙役叫住了她。

“姑娘!姑娘!我想起来了!”他握着烟枪手急急地拍着大腿,“那个孙同知去的地方,叫做江南会馆!”

那天夜里,苏千水坐在床边,看着沈清辞的睡颜。烛火已经熄了,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她脸上,把那几道泪痕照得发亮。睫毛上还挂着几滴晶莹的泪珠,随着呼吸微微颤动,像荷叶上滚动的露水,随时会落下来,又始终没落。

睡前,沈清辞拉着她说了好多话。说那些战死的师兄师姐,说断了腿的周琬,说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人。说着说着,声音就变了。

“四娘,我就是心里不舒服。”

苏千水忽然想起前几日的事。

那天沈清辞从外头回来,进门先灌了半壶凉茶,然后坐在她旁边,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

苏千水看着她的脸。十六七岁的姑娘,眉眼生得那样好,笑起来的时候像春天枝头上第一朵绽开的花。可她的衣裳,翻来覆去就那么几件。

她忽然想起前几日沈清辞问她,“为什么寒衣每日都有新衣裳穿?”

她什么都没说。但第二天,她查案的时候路过了一处集市,脑子里全是沈清辞说那话的神情,想得她心里隐约泛起一丝心疼。

她在摊子前站了很久。那些珠钗簪花摆了一排,日光底下亮闪闪的,她一根一根地看,一根一根地挑。太艳的怕沈清辞不喜欢,太素净的又觉得配不上她。最后她选了一支银簪子,簪头缀着一粒小小的珍珠,素净,但又不寒酸。那粒珍珠在日光底下泛着温润的光,干干净净的,像沈清辞的眼睛。她拿在手里看了又看,觉得这簪子天生就该插在沈清辞的发间。

她揣着珠钗回去的时候,心里还盘算着怎么说。她不是那种会说漂亮话的人,送人东西总觉得别扭,怕人家觉得太郑重,又怕人家觉得太随意。

可沈清辞接过珠钗的时候,手顿了一下。

她低着头,看着手心里那支小小的珠钗,看了很久。然后苏千水看见她的眼眶慢慢地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始终没有落下来。她咬着嘴唇,像是不想让苏千水看见,可那滴泪还是没忍住,从睫毛上滚了下来。她抬起手背,飞快地擦了一下眼睛。

“四娘。”她的声音轻轻的,像是在说什么很重很重的话。

苏千水看着她,心里忽然揪了一下。她买那支珠钗的时候,想的是沈清辞笑起来的样子。可她忘了,沈清辞这一路走来,失去的东西太多了。战死的师兄师姐,断了腿的周琬,再也回不来的人——那些名字,那些脸,那些再也回不来的日月。

她的眼泪,不是委屈,不是难过,是这世上所有来不及说出口的“谢谢”和“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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