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民书(第4页)
沈清辞将这几日的所见所闻一股脑地说了出来,苏千水坐在一旁,什么也没说。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把那支珠钗别在了沈清辞的发间。
沈清辞看着她,眼睛亮亮的,里面有泪,可她不让它落下来。她倔强地看着苏千水,像小时候摔了跤不肯哭的孩子,咬着嘴唇,眼眶红红的。
“这世道为什么就要好人去死?为什么就让百姓活不下去?”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那些话像是压了很久,终于找到了出口,一股脑地涌出来。
眼泪落下来的一瞬间,沈清辞偏过头去。她留给苏千水一个微微颤抖的背影,声音闷闷的,像是从被子里传出来的:“这世道,究竟要多少好人的血、多少无辜人的骨去填,才会变好?”
苏千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能说什么?说“会好的”?她不信。说“不会白死的”?她自己都不信。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沈清辞的背影,看着她的肩膀一抽一抽的,听着她压抑的哭声,在寂静的夜里,一声一声,像针扎在心口上。
后来沈清辞哭累了,睡着了。苏千水给她掖了掖被角,看着她恬静的睡颜。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在月光下亮晶晶的。她睡着的样子很乖,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梦里还在想那些事。
苏千水坐在床边,没有躺下。窗外月亮很亮,把院子照成银白色。她坐在那里,很久很久。
沈清辞的话在她脑子里转。一遍,一遍,又一遍。
她坐在那里,望着窗外那轮月亮,望得眼睛都酸了。月光静静地落着,落在她身上,落在沈清辞身上,落在两个人之间那一点沉默的距离上。
苏千水躺下来,面朝沈清辞的方向。月光落在她脸上,把她那几道泪痕照得发亮。她伸出手,轻轻擦掉她睫毛上那滴泪珠。
“会好的。”她轻声说。
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沈清辞没有醒。她翻了个身,往苏千水这边靠了靠,眉头慢慢舒展开来。呼吸变得平稳,均匀,像潮水,一起一伏。
苏千水坐回桌前,把白天找到的那些东西一样一样摊开。账册的抄本,老衙役的几句话,还有那份从废窑里带出来的、烧了一半的名单。烛火跳动着,在她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
她在想一件事。
老衙役说,孙明远接了张道成的状子之后,去了一趟江南会馆。回来之后,状子就压下了。账册上写着,那一年,孙明远买了三十斤乌头。也是那一年,张道成的女儿死了。官府说是疫病,可张道成不信。
她把这些线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
江南会馆是王家的产业。王通是王家的人。孙明远替王家压状子、收银子、买乌头。如果那些乌头是用来杀人的——杀谁?杀张道成的女儿?可张道成的女儿只是一个十七岁的姑娘,王家为什么要杀她?
除非她知道什么。除非她看见了什么。
一个十七岁的姑娘,也许在码头上替父亲买药,也许在城外的窝棚里给那些流民送饭,也许在某个不该出现的时间、某个不该出现的地方,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那些被装上船的孩子,那些被麻袋装着、塞进船舱的孩子。她看见了,跑回去告诉父亲。然后她死了。
苏千水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着。
账册上写的是“购乌头三十斤”。三十斤。杀一个人,不需要三十斤。杀很多人,才需要。那年冬天,城外死了很多人。官府说是疫病。可如果那些人不是病死的呢?如果是被毒死的呢?乌头入水无色无味,混在粥里,喝下去的人不会立刻死,要过几个时辰才发作。等发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苏千水的手顿住了。
苏千水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月亮很亮,把院子照成银白色。她站在那里,望着那轮月亮,望了很久。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老衙役说,孙明远去了江南会馆之后,就把状子压下了。账册上写着,那一年,孙明远买了乌头。那一年,张道成的女儿死了。那一年,城外开始有人搭窝棚。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同一年,同一个地方。可账册是在废窑里找到的,藏在砖底下,用油布包着。藏得很仔细,像是怕被人发现,又像是怕被人弄丢。
那是谁藏的?
苏千水的手微微收紧。
她想起一个人。一个她听谢怀朔提过、却从来没见过的人。
张道成。
只有张道成会藏这些东西。只有他等了十五年,等的就是有人来拿。他把账册藏在废窑里,把名单藏在别处,把万民书藏在更隐秘的地方。他像一只老狐狸,把自己的痕迹一点一点抹掉,又把线索一点一点留下。他等着有人顺着这些线索找到他,等着有人接过他手里的东西,等着有人替他做完他没做完的事。
可他在哪儿?
苏千水低下头,看着桌上那张烧了一半的名单。纸边焦黑卷曲,字迹模糊,可还能认出几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个日期,有的画着圈,有的画着叉。她翻过来,看见背面写着一行字,字迹很淡,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