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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己(第4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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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着仇竹英,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息。那两息里,他把眼前这个人从头到尾又量了一遍,像裁缝量布,每一寸都用量尺压过。

“那仇大夫呢?你来淮州,想要什么?”

仇竹英放下茶盏:“殿下觉得呢?”

谢承憬说:“王家的账册?还是那些孩子的下落?”

仇竹英笑了笑:“这就和殿下无关了吧。”

谢承憬看着她,半晌,也笑了一下:“此话虽然直白,却也是这个道理。”

仇竹英没有回答。她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茶水已经见了底,茶叶铺在杯底,一片一片的,像干涸的河床上躺着的小鱼。

谢承憬没有追问。他把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拿起桌上的茶壶,又给她续了半盏。这一次,壶嘴离杯口远了一些,茶水落下去的时候,溅起几朵细小的水花,落在桌面上,洇开几个深色的圆点。

他看着那些圆点,嘴角微微勾了勾。

“好。”他说,“那小王在这,以茶代酒,祝仇大夫万事顺利。”

与此同时,京城。

徵王府的书房里,谢珩在案前坐了许久,直到窗纸泛起青白。那封信摊在面前,是今早收到的。萧烬的字迹,只有几个字:人已寻到,淮州。

那几个字他看了不知多少遍。每一遍都觉得字迹在晃动,像是墨还没干。他闭上眼睛,再睁开,那几个字还在那里,安安静静的,一笔一划。

他早就知道始真还活着。听风阁的人早在先前就传回消息——始真在慎王身边。

可知道是一回事,亲眼看到萧烬的这行字,心里还是动了一下,内心像是湖面被风吹皱,慢慢的,从中心往外一圈一圈地荡开。他把信纸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那几个字的墨迹很新,笔锋有些急。

这四年里他查了多少东西,等了多少消息。查到的越多,越觉得当年的事没那么简单。像挖一口井,挖得越深,底下的水越凉,越看不到底。

他起身走到窗边。院子里几株老槐树,叶子开始落了。一片叶子从枝头飘下来,在半空中打了个旋,落在青石板上,没有声音。他想起始真教他骑马,想起始真带他偷溜出宫看灯会,想起始真离开泗州那天他送到城外,谢怀朔回过头冲他笑了笑,那么年轻,那么肆意,那么鲜活。那笑容像一把刀,在他心口上刻了四年,每一夜都在翻新。

他开口了,声音散在风中。谢珩却从始真的口型看出来了——他在说“保重”。

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始真。

四年了。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回到案前,把那封信收好,折了两折,放进怀里。信纸贴着胸口,有一点凉。然后拿起旁边那叠纸,一张张翻过去。这是他这四年查到的所有东西:有关延熙二十三年阳州兵变,有关孩童拐带。

他把那些纸收好,放进一个木匣子里。匣子盖上刻着一枝瘦梅,梅花的花瓣已经被磨得模糊了。

推门出去。

乾清宫里,谢承霄坐在御案后批了一夜的折子。案上的灯还亮着,烛泪堆了一滩,蜡烛只剩半指高了。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眼下青黑,眼睛里却还有光。

“来了。”他说,声音有些哑。

示意谢珩坐下。

谢珩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从怀里掏出那封信递过去。

谢承霄接过来看了一眼。手指捏着信纸的边缘,微微收紧——只是一下,像是怕捏皱了,又松开。

“什么时候收到的?”

“今早。”

谢承霄把信放下,靠在椅背上,望着头顶的横梁。横梁上画着金龙,金粉在烛光里一闪一闪的。过了很久,久到那根蜡烛又短了一截,他才开口。

“他还活着。”

谢珩点头。

谢承霄没再说话。御案上的灯跳了跳,烛芯烧得长了,火苗忽明忽暗。他伸手拨了拨,火苗稳下来,把那张脸照得半明半暗。明的那一半是君王,暗的那一半是兄长。

“淮州那边什么情况?”

谢珩把这几日收到的消息说了一遍。难民失踪,江湖人被困,矿场的事,王家的事。一件一件,不急不缓,像在念一份清单。

谢承霄站起来走到窗边。窗户半开着,夜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折子哗哗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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