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己(第5页)
“你带人去一趟。”
谢珩站起来:“陛下让我去淮州?”
谢承霄点头:“带几个人。谈言笑跟着你,还有裴昭也去。”
谢珩愣了一下:“裴昭?”
“裴云止裴公的长孙。”谢承霄说。他的声音疲惫,可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让他跟着你吧,算是历练,也算是让朕心安。”
谢珩点点头,没再问,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他心有所感,忽然停下来。
谢承霄正好和他目光相接。那双素来锐利的眼睛里,此刻竟浮着一层薄薄的红意。登基十一年,雷霆手段、最多情也最无情的永宸帝,在谢珩眼中,第一次显露出难言的疲惫与脆弱。
“君琢啊……”谢承霄先收回目光,阖上眼,“多谢你。”
谢珩没有行礼,也没说什么官话。他只是站在那里,挡住了门口洒进来的一片霜华。月光铺了满地,落在他的肩上,像一层薄薄的银甲。
谢承霄看着那道被月光勾勒出的身影,脑海里忽然涌出许多旧事——在他还没登基的时候,甚至在他还不是太子的时候。那些画面一幕幕掠过,像走马灯,转得快,看不清。最后谢珩的身影竟渐渐与谢怀朔重合,像极了延熙三十一年的雪夜里,那道愈发孤独的背影。
就好像,那个给阿朔算过命的术士说的
“性若孤鸿,非池中物。”
像一只孤鸿,随时准备振翅。
然后,一去不回。
乾清宫里只剩下谢承霄一个人。他站在窗边望着外面的夜色,月光落在他脸上,把那双眼睛照得很亮。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背上刚才捏过信纸的那块皮肤。那一小块皮肤上还残留着一点温度,很淡,正在一点一点地冷下去。
第二天一早,谢珩带着谈言笑和裴昭出了京城。
谈言笑骑在马上,吊儿郎当地晃着,嘴里叼着根草茎。那根草茎在他嘴角一翘一翘的。他看了谢珩一眼,又看了裴昭一眼,那目光在裴昭身上转了一圈又收回去。
裴昭二十出头,生得眉清目秀,腰背挺得笔直,一看就是世家子弟。他骑在马上目不斜视,脊背的线条像一把尺子,仿佛这条路是丈量好的,走多少步到哪儿心里都有数。他握着缰绳的手很稳,稳得不像第一次出远门的年轻人。
谈言笑凑过来,压低声音:“殿下,这位裴大人是什么来头?”
谢珩没看他:“裴家长孙。”
谈言笑“哦”了一声,那声“哦”拖得很长,像一根在空气里慢慢抻长的面条。他没再问,只是又看了裴昭一眼。那一眼里有什么东西,像是在称斤两。
裴昭忽然开口,声音平平的,没什么起伏:“徵王殿下,此行是去淮州?”
谢珩点头。
裴昭又问:“查什么案?”
谢珩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很淡,淡得像凉白开。可裴昭没躲。他的目光迎上去,不卑不亢,像一棵树,风来了就摇一摇,风过了就站直。
谢珩望着前方,官道弯弯曲曲的,消失在远处的晨雾里。
裴昭没再问。
三人继续往前走。官道很长,一直延伸到天边,看不见尽头。太阳从背后升起来,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前面,拉得很长很长,像三根被风吹歪的旗杆。
谈言笑吐掉嘴里的草茎,那根草茎落在地上,滚了两滚,停在路中间。
“殿下,淮州那边现在什么情况?”
谢珩望着前方,晨光把他的侧脸照得发亮。
“不知道。”
谈言笑愣了一下:“不知道?”
谢珩说:“去了才知道。”
谈言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把那根吐掉的草茎从地上捡起来,重新叼回嘴里。
太阳越升越高,把官道晒得发白。三人策马往前,马蹄扬起的尘土在阳光里飘着,金灿灿的,像碎金子。他们消失在官道尽头的晨光里,连马蹄声都渐渐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