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己(第3页)
钱如命忙道:“在矿上,在矿上,还没安排下去。”
谢承憬略一沉吟。那沉吟的时间不长,可钱如命觉得那几息里,谢承憬已经把整件事从头到尾翻了一遍,每一个角落都没落下。
“明日我去看看。”
钱如命连声应承:“六爷肯赏光,那是我们的福气。我这就去安排。”
谢承憬颔首,转身欲行。他转身的动作很自然,像是真的只是问完了话,准备回去喝茶。可走出几步,他忽而顿住,并未回头。那一个停顿,像一把刀悬在半空,不落,不撤。
“钱如命,王家那边——谁找的你?”
钱如命笑容滞了半瞬。那半瞬里,他的瞳孔缩了一下,又放大。他张了张嘴,嘴唇干裂的皮被撑开,露出底下嫩红的肉。
“这……六爷,那人不曾留名。”
谢承憬未再多言,抬脚走了出去。他的靴子踩在青石板上,笃,笃,笃,一声一声,不紧不慢,像是在丈量什么。每一步的距离都一样。
回到大堂,谢承憬在刚才的位置坐下。仇竹英也坐下。两人对视了一眼。
这一回,是仇竹英先开口。她的声音和平时一样,不急不缓,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殿下,有件事我想问——四年前,殿下怎么知道我在北境?”
谢承憬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水已经凉透了,他喝下去的时候,喉结滚动了一下,动作很慢。
“猜的。”
仇竹英看着他:“殿下猜得挺准。”
“也不算准。”他把茶盏放下,指尖在杯沿上轻轻划了一圈,“就是听说七弟身边有个大夫,女的,背着药箱。再一打听,说那大夫的做派,像是当年在京城开济孤堂的人。”
他看着仇竹英,那双眼睛温温和和的,像在看一个老朋友。
“仇大夫,我说得对不对?”
仇竹英没说话。
谢承憬继续说,语调不急不缓,像是在念一封已经读过很多遍的信:“济孤堂那事我查过。仇大夫开的堂,收的孤儿。后来被顾家端了,仇大夫本人下落不明。”
仇竹英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可她的手指,搭在药箱带子上的那根食指,轻轻动了一下。只是微微一动,像是被针扎了一下。
“殿下记性真好。”
“你又玩笑了。”谢承憬摇摇头,语气温和轻柔得不像话。那种轻柔,不是对你客气,是站在高处的人对下面的人说话时特有的、刻意放轻的声音。像拿丝绸包着一块石头,看着软,砸下来一样疼。
“毕竟我将仇大夫你引为知己,这么多年,未曾改变。”
他看着仇竹英的眼睛。那目光不热,不冷,刚好比她的体温低那么一点点,让你觉得凉,又不敢躲。
“当年那笔银子是我出的——济孤堂那三十万两,从我这儿转出去的,王通过的桥。”
他顿了顿。那停顿里,他端起茶壶,给仇竹英续了半盏茶。茶水从壶嘴里流出来,一线细细的、琥珀色的水流,落进杯底,溅起几滴细小的水珠。
“后来那些孩子被带走,我一直想知道,他们怎么样了?”
仇竹英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那缕阳光从门口照进来,落在两人之间的桌上,照亮了茶盏里漂浮的茶叶。那些茶叶在光影里慢慢地沉下去,一片,又一片。
然后她开口,声音很平:“有活下来的。”
“在哪儿?”
仇竹英看着他。谢承憬没有催,只是等着。他等的时候,手指平放在桌面上,五指微微张开,像一把扇子。那姿势看着随意,可那五根手指落点的距离,一分不差。
“殿下问这个做什么?”
谢承憬说:“我想知道。钱是血汗钱,孩子也是活生生的人,那些孩子若还活着,我该知道他们在哪儿。”
“殿下,有些事知道得太多不是好事。”
谢承憬沉默了一会儿。那沉默里,他收回了放在桌面上的手,拢进袖中。
然后他点了点头,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仇大夫说的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