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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己(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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仇竹英没说话。她的手指搭在茶盏边沿,没有动。

谢承憬收回目光看着她。那目光不重,不锐利,像一层薄薄的水雾笼过来。

“仇大夫走南闯北,见得多,有没有听说过什么?”

仇竹英脸上没什么表情:“殿下,我不过是个大夫。宫里的事不知道。”

谢承憬点点头。他点头的幅度很小,像是对这件事本就没什么期待。可他下一句话接得太快了,快到像是一直在等她这句话。

“也是。”他笑了笑,那笑容和刚才一样温吞,“算了,不提这些,都是旧事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一个人走进来,灰扑扑的短褐,低着头。走到桌边他抬起头,露出一张普通的脸——江南会馆的王通。他看了仇竹英一眼,那一眼很快,然后他转向谢承憬,声音压得很低:“六爷,钱如命来了。”

谢承憬点点头。他站起来的时候,衣袖带起一阵微风,吹得桌上那张帕子微微一动。他没看仇竹英,只留下一句:“仇大夫稍坐。”

后院不大,堆着些杂物,墙角长着青苔,空气里有一股湿木头的气味。钱如命站在那里,绸衫折扇,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多一分谄媚,少一分倨傲,正好是商人见主家的样子。看见谢承憬进来,他弯腰行礼,腰弯得恰到好处。

“六爷。”

谢承憬摆摆手,示意他免礼。那摆手的动作很轻,像在拂去桌上的灰。

“矿场那边,前天夜里进了人?”

钱如命的笑容顿了一瞬,快得像烛火被风吹了一下,晃了就稳住了。然后他直起腰,脸上的笑又恢复了:“六爷消息真灵通。是,进了一批。”

“什么人送来的?”

“六爷,是主家的人。主家那边有人联系我们,说有一批人要安置,给银子。我们以为是寻常的买卖,就应了。”

“哦……你倒是听王家那些老先生的话。”谢承憬瞥了他一眼,唇角微勾,似笑非笑。那笑容挂在脸上,像一幅画挂在墙上,看着好看,摸上去冰凉。

他往前走了一步,不是逼近,只是换了个站姿。可钱如命的肩膀缩了缩,无端感到一阵压迫。

“那钱老板能否告诉我,王家人叫你收人的时候,可有说这批人就是近来淮州城内失踪的难民?”

钱如命笑容微凝。他毕竟是从小混迹名利场的人,愣神不过一瞬,旋即换上一脸惊愕与委屈——那表情变化之快,像是往脸上泼了一盆水,旧的冲掉了,新的立刻涌上来。

“那些人是难民?”

他觑着谢承憬的脸色,又补道:“小人不过仰仗王家提携,才有今日生计,实在担不起您这声‘钱老板’。莫说擅自做主,小人是没那个胆,也没那个能耐。若知道那是难民,早先就来禀殿下了,打死我也不敢收。”

话说得滴水不漏。委屈的,惶恐的,表忠心的——全在这几句话里了。谢承憬未接话。

沉默如潮水漫过三人之间。那潮水是凉的,从脚底往上漫,漫过膝盖,漫过腰,漫到胸口。钱如命仍躬着身,余光悄悄往上探。他的眼皮不敢抬太高,只敢从睫毛底下往上瞄——这位慎王殿下微微扬着下巴,眼皮半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那张脸像一面结了冰的湖,你盯着它看,什么都看不见,只看见自己慌张的倒影。

钱如命从不知道时辰这样难熬。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一下比一下重,像有人在胸口擂鼓。冷汗一层层浸透衣料,先是后背,然后是前胸,再是腋下。绸衫湿了,贴在皮肤上,黏得发慌。他不敢抬手擦,不敢动,甚至不敢大口喘气。

谢承憬始终没说话。

那片沉默像一块石头,压在钱如命肩上,越压越重。他想开口,又怕开口。他想着该说点什么来打破这死寂,可舌头像被钉住了。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刚才说的话里是不是漏了什么破绽——哪个词用错了?哪个表情露了馅?脑子里翻江倒海,可脸上还得撑着那副恭顺的表情,撑得他嘴角发酸。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盏茶的功夫,也许只是一瞬——谢承憬“噗嗤”笑出声来。

那笑声不大,甚至带着点孩子气。可它响起来的时候,凝滞的空气像被人撕开一道口子,骤然松动。钱如命觉得自己像溺水的人突然被拽上了岸,肺里一下子灌满了空气,呛得他想咳嗽。他忍住了。

谢承憬半低着头,笑得肩膀微颤。那模样,仿佛方才不过是个无伤大雅的笑话,而他自己仍是那个不理俗务的闲散王爷。

“哈哈哈哈哈,钱老板快免礼——”谢承憬两步上前,亲手扶起钱如命。那双扶住他胳膊的手是温的,力道不重。

“方才就是句玩笑话,钱老板可千万别往心里去。”他的语气亲热得像在跟老朋友叙旧,“本王不过一闲人,哪里懂得什么人员调配,又哪里敢挑王家长辈的不是。”

他扶着钱如命的胳膊,笑意温煦。

“往后诸多事务,还得仰仗钱老板费心。”

钱如命连声道“不敢”,腰弯得更低。他弯下去的时候,感觉到后背的冷汗被衣料压着,凉飕飕的,像有一条蛇趴在那里。

一旁站了许久的王通见状,忙接过话头,拣了几句俏皮话圆场。钱如命陪着笑,一面觑着谢承憬被逗乐的模样——可他从小在名利场上滚过来的直觉告诉他,这位王爷绝不像面上这般简单无害。

谢承憬笑意微敛。

“那些人现下在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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