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己(第1页)
谢承憬下楼时天还没亮透。客栈大堂空落落的,店小二在后头睡着,灶房没动静,大堂内冷冷清清,还带着一丝清晨的寒凉。他在角落坐下,就那么望着门口的方向,直到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仇竹英走下来,还是那身灰扑扑的衣裳,背着药箱。看见他,脚步顿了顿,便过来在他对面坐下。
“仇大夫起得早。”谢承憬先开口,声音温温和和。
“殿下更早。”仇竹英把药箱放在脚边,“睡不着?”
谢承憬笑了笑,没答这话,只道:“昨晚城外出了事,小王心下担忧,难免睡不好。”
他看着仇竹英,“那些难民没了。前天夜里,一队人从后山那条路把人全带走了。”
仇竹英脸上没什么表情。
“殿下身居高位,不忘心系难民,是我朝百姓之幸。”
谢承憬笑着摇了摇头,垂下眼帘:“你看,你又打趣我。”
他端起茶壶,倒了杯凉茶推到她面前。倒茶的动作很稳,茶水离杯沿恰好三分,滴水未溅。
“说起来,有件事一直想谢仇大夫——四年前,我那七弟在北境出事,多亏仇大夫出手相救。”语气还是温温和和的,像是在拉家常。
仇竹英的眉头动了一下。
谢承憬继续说:“七弟那趟北上走得急,后来出了事,人没了消息。再后来有人告诉我,他还活着,身边有个大夫。”
他停了。大堂里静得能听见茶壶里余水晃动的声音。他没有追问,只是端起自己的茶盏,慢慢喝了一口,目光始终落在仇竹英脸上。
仇竹英没说话。
谢承憬放下茶盏,唇角的弧度没变,语调却往下沉了半寸:“仇大夫救人,是积德的事,我该谢你。”
仇竹英放下茶盏,动作很慢很稳:“殿下客气了。淮王殿下是好人,好人该活着。”
“‘好人该活着’——”谢承憬盯着她,很慢很慢地重复着这句话。他重复的时候,语调没有变化,可每一个字之间都留了一段让人心慌的空白。随即他望向远方。那目光很远,带了一丝说不清的情绪,像是在感叹,又像是在丈量着什么。
“这话说得真好啊……”
不等仇竹英反应,谢承憬自顾自接上话:“可这世上好人不一定都能活着。能活下来的,都是有福的。”他说“有福的”三个字时,视线从远方收回来,不偏不倚地落在仇竹英的眼底。
仇竹英低头看着谢承憬推来的茶盏,里面还有几片茶叶舒展着、飘动着。她端起茶盏,没有喝,只是端着。
“殿下说的是。淮王殿下福大命大。”
谢承憬笑了。那笑容和刚才一样温吞:“是啊,福大命大。”
茶盏在桌上轻轻一搁。那声音不大,可在寂静的大堂里,像一颗石子砸进了深潭。
两人之间的空气忽然静了一瞬。那一瞬像被人拉长了,拉成一根绷紧的弦。
谢承憬又开口,语气恢复了平常:“仇大夫来淮州,是行医,还是看故人?”
“行医,顺便到处看看。”
“看什么?”
“看热闹。”
谢承憬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可那弯起来的弧度里,总有那么一刻让你觉得他不是在笑,是在量你。
“淮州这地方最近确实热闹。难民失踪,江湖人被困,矿场那边也出了事。”
仇竹英看着他:“殿下消息真灵通。”
“不是消息灵通,是那矿场,是我母家的产业。”他摆摆手,那摆手很随意,像是在掸衣袖上的灰。“王家在淮州有几处矿,这事瞒不住。钱如命那小子是我母家的人,管着这边的买卖,仇大夫应该知道。”
仇竹英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凉了,她咽下去,眉头都没皱一下:“知道一些。”
谢承憬点点头:“知道就好,省得我多说。”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窗外,语气忽然淡了下来。淡得像一锅煮沸了又放凉的水。
“说起来,我母妃当年也是江南王家女。后来进了宫,再也没回来过。再后来我母妃有孕,宫室却突然走水——想必是我母妃福薄,经不起皇恩浩荡。若我母妃有我七弟一半福厚就好了。”
“这些年我一直想查清楚,当年究竟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