挽发(第1页)
天还没亮透,萧烬就醒了。
谢怀朔背对着自己,微微凸出的脊背离他的手不过几寸,披散着的青丝有几缕落在他的枕上,和他的头发缠在一起。他瞪着眼,目光有些空,喘着气,大汗淋漓。
他做了一晚上噩梦。
严格来说,是从和师父重逢之后,那些噩梦就一晚上接一晚上地来,来势汹汹,挡都挡不住。
梦里他跪在一片焦黑的土地上,四周全是火光,烧得半边天都红了。有人在喊,喊得很惨,喊得他心口发疼。他想跑过去,腿却像被钉在地上,动不了。有很多只手从四面八方伸过来,每只手上都捏着一块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烙上他的胸口。他疼得满地打滚,再抬头时,那片火光已经把他整个人吞没了。
他猛地睁开眼。
窗外还是黑的,只有一点灰蒙蒙的光从窗缝里漏进来。他躺在床上大口喘气,后背的里衣全被汗浸透了,凉飕飕地贴在身上。
隔壁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萧烬转过头,看见谢怀朔侧躺着,背对着他,被子盖到肩膀。那眉眼在昏暗里看不真切,只有眉心那颗红痣隐隐约约的一点红。
他慢慢地感受着知觉回归身体,然后很轻很轻地侧过身,看着师父,看了很久。直到心跳慢慢平复下来。
他轻轻坐起来,披上外衣,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带着淮州特有的潮气。街上还黑着,只有几盏灯笼在风中摇晃,把青石板路照得忽明忽暗,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和迷茫的晨雾一样,让人觉得不真实。
萧烬靠在窗边,望着外面的夜色,整理自己的思绪。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
“醒了?”谢怀朔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萧烬回头。谢怀朔已经坐起来,披着外衣靠在床头,那张脸还没易容,眉心那颗红痣在昏暗里格外清晰。他揉着眼睛打了个哈欠,一副没睡醒的样子,头发乱糟糟地披散着,几缕碎发黏在脸侧,整个人看起来不像那个名满天下的淮王,倒像个刚被从被窝里拽出来的普通人。
萧烬看着他,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睡不着?”
谢怀朔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不轻不重,像一块石头扔进水里,恰好砸在萧烬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那些东西上面。萧烬被他看得一愣,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谢怀朔就收回了目光,站起来,走到桌边,倒了杯凉茶递过来。
萧烬接过去喝了一口。茶凉了,是苦的,涩的,可咽下去的时候,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好像也跟着咽下了。
谢怀朔靠在桌边,从怀里摸出那只扁酒壶,仰头喝了一口。头发依旧铺散在肩头,他没挽发,喝得很慢,像是在品什么好酒。
“一会儿我去城外。”他说,“你留在城里。”
萧烬愣了一下。
“城里比城外更需要盯着。”谢怀朔看着他,“昨天那些人,你注意到了?”
萧烬点头:“城里有不少人,不像是寻常百姓,有不少人在看我们。”
谢怀朔嘴角弯了弯。那一瞬间,脸上又露出那种懒洋洋的、什么都不在乎的笑:“长进了。那你知道为什么吗?”
萧烬想了想:“不知道。但他们看得太久了,不像好奇。”
“真巧。”谢怀朔仰头饮下最后一口酒,“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他把酒壶收起来,语气淡得像在说明天的天气,“好奇的人看一眼就够了。但是敌在暗我在明,万事小心。”
萧烬点点头。
他的目光落在谢怀朔披散的头发上。那些发丝乱糟糟的,有几缕垂到脸侧,有几缕搭在肩上,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一点柔和的光泽。他忽然走上前,拿起桌上的那根木簪。
谢怀朔愣了一下,下意识想伸手接过来。萧烬的手却已经落在他肩上,轻轻按了按。那力道不重,却有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谢怀朔看了他一眼。那孩子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眼神很专注,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他想起这四年里萧烬一个人走南闯北,大概早就不是当年那个事事都要师父护着的孩子了。萧烬这孩子重情义,这四年不知道是怎么过的。
如今重逢,他想做点什么——那就由着他吧。
他便没再动,顺着那力道在桌前坐下。
萧烬站到他身后。手指拢起那些散落的发丝。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对待什么易碎的东西。
“师父这四年去了哪?”他一边拢发一边开口,语气平常,像是在闲聊,“让我一阵好找。”
谢怀朔靠在椅背上,由着那双手在他发间动作。那触感很轻,指腹偶尔擦过头皮,带着一点温热的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