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挽发(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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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点懒洋洋的意味,听着萧烬的声音,虽然谢怀朔这四年没有联系萧烬是事出有因,但他还是无端感到一阵心虚心疼:“去了很多地方。”

那双手顿了一顿。只是一瞬,然后继续动作,把那些发丝理顺,一点点拢到一起。萧烬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低了些。

“师父为什么不告诉我?”

谢怀朔没有立刻回答。他感觉到那双手在他发间缓慢地移动,从发根到发梢,一缕一缕地梳理。那节奏太慢了,慢得不像是挽发,倒像是在丈量什么,直到每一寸头发都被那双手仔仔细细地捻过。

他忽然有点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像是被人捧在手心里,又像是被人慢慢地、一寸一寸地占有着。

“为师不是没尝试传消息。”他说。语气还是懒洋洋的,可那声音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沉,像船锚落进深水里,一点一点地沉,沉到泥沙里,不动了,“况且那时候情况不明,为师也怕连累你。”

身后的呼吸顿了一下。很轻,像有人在他身后忽然屏住了气。

“我还以为师父不要我了。”萧烬的声音很平,可那平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颤,像冰面底下的水流,“还以为师父觉得我是累赘,丢了才好。”

谢怀朔的眼皮动了一下。那孩子的手还停在他发间,没有继续动作,也没有收回。他能感觉到那双手的温度——掌心是热的,指尖却有一点凉。那凉意透过发丝,贴在他的头皮上,像一小片薄冰。

谢怀朔这个人从小到大吃软不吃硬,若是这个孩子硬邦邦地呛他几句,他或许还能厚着脸皮为老不尊一回,但是萧烬如今这话说得他心里一阵阵地泛酸水,更是让他想到先前谢承憬跟他说得话。谢怀朔现在心软得不像话。

他感觉到那双手微微收紧了。

“怎么可能不要你呢?”谢怀朔垂着眼,轻轻地说,“你是我的家人啊。”

屋子里很静。窗外的风停了,灯笼不晃了,连远处更夫的梆子声都像是被什么东西掐断了。萧烬的动作忽然顿住了,谢怀朔好像听到一声低低的气声,听起来又像笑,也像哭。

谢怀朔没有再说话,他靠在椅背上,感觉到那双手又开始动了,把他右侧的一缕碎发拢上去。那缕头发绕着他的耳廓,平时总是梳不上去,总要拿水抿一抿才能服帖。那孩子不知道,手指在那儿来来回回地绕了好几圈,怎么也拢不上去,急得指尖都烫了。

那热度透过头发,贴在他的皮肤上,一下一下地蹭,蹭得他后颈微微发麻。

他忽然伸出手,覆在萧烬的手上,把那缕头发压住。那孩子的手很凉,骨节分明,指腹上有薄薄的茧。他的手盖上去,能感觉到那几根手指在他掌心里微微僵了一下。

“要沾水。”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些。

身后的呼吸乱了半拍。很短,短到如果不是靠得这么近,根本不会发现。

萧烬抽出手,走到桌边,指尖在茶盏里蘸了蘸,又走回来。那缕头发被水抿过,终于服帖了,被拢进发髻里。谢怀朔松开手,重新靠回椅背。

可那孩子的指尖没有立刻离开。湿的,凉的,若有若无地擦过他的耳廓,顺着耳垂往下,在他脖颈一侧停了一瞬,快得像一根羽毛被风吹过,谢怀朔感觉到那片皮肤上起了一层细栗。

他垂着眼,没有动。手指在袖子里慢慢收拢,攥紧,又松开。

谢怀朔没动。他看着桌上的铜镜,镜子里那孩子的脸低着,看不清表情,只看见他的睫毛垂着,很密,很浓,在眼下投了一片扇形的阴影。那阴影随着他手臂的动作微微颤动,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

他忽然想起很四年前,在北境大营中,他也是这么给这个孩子挽发的。

发髻挽好了。那双手却没有立刻离开。指腹在他发顶停了一瞬,很轻,像是不经意的触碰,然后才收回去。

他回过头,看着萧烬。那孩子站在他身后,脸上还是那副平静的样子,看不出任何情绪。谢怀朔收回目光,站起来。什么都没说。可他的手指在袖子里慢慢松开了,像是放下了什么。

走到桌边,拿起那层薄如蝉翼的皮子,开始往脸上贴。动作很熟练,先是对着铜镜比了比位置,然后从额头开始,一点一点往下按,用手指把边缘压实。贴到眼角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用手指轻轻提了提,让那张皮子更贴合。眉心那颗红痣被盖住了。他又变成了另一个人。

萧烬站在旁边,看着他做这些。

贴完了,谢怀朔对着铜镜照了照,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跑江湖小商人的笑。

“怎么样?”他问。

萧烬认真看了看,笑着说:“天衣无缝。”

那笑容挂在脸上,温润的,妥帖的,和从前一样。

“行了,我该走了。”他把酒壶揣进怀里,“你留在城里,到处去看看。还有城隍庙那边,叶从心要是来了,让他别轻举妄动。”

他没有等回答,推门出去了。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萧烬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刚才碰过师父的头发,碰过他的耳廓,碰过他的脖颈。那触感还留在指尖,温热的,柔软的,像是还留着一缕温度。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开始收拾自己。动作很慢,很稳,和平常一样。可他的手在抖。从指尖一直抖到肩膀,从肩膀一直抖到心口。

谢怀朔出城的时候,太阳刚升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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