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州(第4页)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就把自己吓了一跳。他伸出手,挽起一缕谢怀朔铺在床上的青丝,凑到鼻尖轻轻嗅了嗅。那动作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可刚做完他就愣住了。
他在干什么?
他像被烫到一般,猛地缩回手,装作若无其事地躺回自己的位置。
月光静静地落着。他睁着眼睛望着帐顶,心跳得很快。
他想起师父刚才看他的那一眼。进城的时候,他头疼按着胸口,师父看了他一眼。只一眼,什么都没问。
师父总是这样。什么都不问,什么都知道。
他又想起方才在床边,师父答应住一间房之前,似乎抬了抬手,又放下了。那个动作很轻,很快,可他看见了。师父本来想揉他的头——像小时候那样。然后不知道为什么,又把手收回去了。
是因为他已经二十一岁了吗。
他闭上眼睛。
胸口那道疤在里衣下面,隐隐发烫。梦里那些焦黑的土地和冲天的火光,他不知道是什么。但他知道,靠近淮州之后,那些东西越来越近了。
过了很久很久,他的呼吸才慢慢平稳下来,沉入睡眠,至于梦里的那番翻天覆地,暂先按下不表。
与此同时,城南城隍庙里破败得厉害,正殿的屋顶塌了半边,露出几根烧焦的横梁,歪歪斜斜地戳着天。神像倒在地上,泥胎碎成几块,露出里面的竹篾骨架。供桌被人推到了墙角,桌面上堆着七八个空碗和啃剩的骨头。地上铺着厚厚一层干草,踩得乱七八糟,到处是脚印、碎布条、掰开的干饼渣子。靠墙的柱子上刻着好几个门派的记号,墨迹新旧不一,有的刚干没多久。
吴大山啃完手里最后一口干饼,舔了舔沾着渣子的手指头,瓮声瓮气地说:“人呢?我们走之前不是还有一堆吗?”他站起来,在庙里转了一圈,伸脚踢了踢一堆冷灰。灰是凉的,溅起来扑了他一裤腿。他又弯腰捡起一根烧了半截的木棍,在手里掂了掂,傻愣愣地看着叶从心。
叶从心蹲在一堆干草旁边,正盯着地上几道杂乱的脚印发呆。那些脚印有深有浅,方向不一,有的脚尖朝门,有的脚尖朝里,还有几个明显是跑着出去的,步距大得离谱。他伸手摸了摸脚印旁的泥地,又闻了闻指尖,慢吞吞地说:“撤了。昨天撤的。很急。”他指了指旁边一截被踩碎的玉牌,断茬白生生的,没有落灰,“身份牌都来不及捡。”
吴大山挠了挠头,满脸困惑:“撤了?撤哪儿去了?不是说好在这儿碰头的吗?”他蹲下来,凑到那堆碎屑前看了半天,什么也没看出来,“那咱们咋办?”他的声音在空荡荡的破庙里回荡了一下,听起来又憨又闷。
叶从心没立刻回答,只是把玉牌捡起来塞进怀里,然后走到门口往外望。巷子里黑漆漆的,远处有更夫敲梆子的声音,一下一下慢慢地响。他看了半天,什么也没看出来,就说了一句:“等着。”然后蹲回原来的位置,从怀里摸出半块饼,掰成两半,递了一半给吴大山。
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就那么蹲着啃饼,大眼瞪小眼。月光从破屋顶漏下来,照着他们两个傻乎乎的影子。
城南另一处破屋藏得更深,在一道窄巷子的尽头,三面都是高墙,只留一扇窄门通出去。院子塌了半边,剩下的几间屋子勉强能住人,窗棂上糊的纸破了好几处,月光从破洞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块一块的白。
苏千水蹲在靠里的墙角,手里攥着一把短刃,不是江湖普通形制,刀刃上缠着布条防止反光。她旁边挨着沈清辞,整个人缩在一件旧披风里,只露出一双眼睛,骨碌碌地转。叶孤雁靠在对面的墙上,剑横在膝头,闭着眼,呼吸匀得像睡熟了一样。可他握剑的手一直没有松开过。
再往里边,塌了半边的墙根下挤着好几个人。各门各派的都有,还有着几个江湖散修、道士和尚什么的。
赵寒衣躺在房梁上,半眯着眼,一条腿翘在另一条腿上,脚尖一晃一晃的。他穿着一件朱红色的袍子,袖口绣着暗纹,在这灰扑扑的破屋里显得格外扎眼。月光落在他脸上,照出他唇边那点似笑非笑的弧度,活像一只懒洋洋的猫,可那双眼珠子一直在转,慢悠悠地从所有人身上扫过,从窗户纸的破洞看出去,又收回来,又扫一遍。
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尾音微微上挑,像在说一件有趣的事:“哎,你们说,那些没来的,是没接到消息,还是接了消息不敢来?”他歪过头,看向叶孤雁,“叶师兄,你猜呢?”
叶孤雁没睁眼,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
赵寒衣也不恼,从袖子里摸出一枚铜钱,在指缝间翻了个花。铜钱转了两圈,从他手背上滚下去,他手腕一抖又接住了,往天上一弹,铜钱翻着跟头落下来,被他稳稳地拍在手背上。他看了一眼,又收起来,说:“呀!大凶呀!人家已经在清场了。城隍庙那边一个人都没有了,咱们这儿啊,”他顿了顿,目光从每一个人脸上慢慢划过去,“说不定早就被人盯上了。”
沈清辞从披风里探出脑袋,小声说:“那……那咱们怎么办?”
赵寒衣朝叶孤雁的方向努了努嘴:“问叶师兄。他拿主意。”话音刚落,自己又补了一句,“不过依我看,走是走不掉了,等是等不来人了。人家把咱们圈在这儿,就是想让咱们自己乱。咱们不乱,他就拿咱们没办法。”他说完,又翘起腿,脚尖又晃来晃去。
苏千水皱着眉,低声说:“太巧了。咱们从不同地方来,听到的消息却差不多,时间也差不多。这不像是巧合。”她看向赵寒衣,“你觉得呢?”
赵寒衣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又骚又冷:“我觉得?人家觉得有人在下一盘大棋,咱们都是棋子。”他顿了顿,眼神忽然锐利了一瞬,像刀锋上反射的光,“臭没品的!人家这么天姿国色,要做也要做角儿!”
沈清辞眨了眨眼,噗嗤笑了一下。苏千水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叶孤雁终于睁开眼睛,看了赵寒衣一眼,那目光里没有意外:“怎么?跟我一起做棋子委屈你了?”
赵寒衣闻言,脸上绽开一个极灿烂的笑,身姿轻盈地从房梁上跳下,落地连个声音没有,他蹲在叶孤雁面前:“哪能呢,人家最喜——”
“咳。”苏千水咳嗽了一声,“赵兄。”
赵寒衣和叶孤雁齐齐看向苏千水。对方有些无奈地看着他们,苏千水垂下眼睫,敛了神色:“当务之急,是找到破局之法。”
破屋的另一个角落里,还蹲着一个人。从始至终一言不发,连姿势都没变过。月光的碎影落在他脸上,照出一张苍白的脸——清风。他低着头,盯着地面上一个破洞,偶尔抬眼,看看窗外的月亮,又垂下眼,像一尊没有温度的瓷像。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也没有人去问他。
赵寒衣看了一眼苏千水,又看了一眼角落里的清风,最后收回目光,把手枕在脑后,闭上眼睛。嘴角那点弧度还挂着,像在做一个不太正经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