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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州(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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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外比城里黑得多。

官道两旁是荒草地,草有半人高,在夜风里沙沙响。走了两炷香的功夫,叶从心指着前面:“就是那儿。”

空地比萧烬想象的大,大约两三个院子加起来那么宽。地上长满了野草,被踩得东倒西歪。空地中央,十几个窝棚歪歪斜斜地立着。谢怀朔走进窝棚区,目光扫过那些窝棚,扫过那些锅碗瓢盆,扫过地上那些乱七八糟的脚印,萧烬一步不落地跟在他身后。

窝棚里还有一些没来得及带走的东西——半床破棉被,一只豁了口的陶碗,几根干柴,一双破草鞋。这些东西散落在地上,像是主人只是临时离开,一会儿就回来。

叶从心在旁边说:“那天夜里我们来的时候,锅里还有粥。凉的,但没馊。说明人刚走没多久。”

谢怀朔蹲下来,看着地上的脚印。

脚印很多很乱,有大人有小孩,有男有女。可在这堆乱糟糟的脚印里,有一串脚印格外清晰——是马蹄印。马蹄印从空地边缘开始,一直延伸到远处。不是一匹马,是很多匹,密密麻麻的,把草都踩烂了。

谢怀朔站起来,顺着那串马蹄印往前走。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马蹄印拐进一片小树林。树林不大,稀稀拉拉的,地上铺满了落叶。谢怀朔站在林边往里看了一眼,什么都没看见。只有黑漆漆的树干,和更深处的黑暗。

他转过身往回走。

走到空地边缘,他停下脚步。

草里躺着一样东西。

是一只小孩的鞋。鞋面是青布做的,已经磨破了,鞋底纳得密密麻麻的针脚。谢怀朔捡起来,翻过来看了看。鞋底还干净,没沾多少泥。他把鞋收进怀里。

叶从心在旁边说:“那些难民里有几个孩子,天天在空地边上跑。”

萧烬站在旁边,看着那只鞋被收进怀里。

脑子里忽然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很模糊,像隔着一层水。

画面里也是一只鞋——但不是小孩的鞋,是更大的鞋,沾着血,在雪地里一脚深一脚浅地往前走。有人在哭,哭得很远又很近。有人喊他,喊的什么听不清。

然后胸口那道疤忽然痒了一下。那种痒不是皮肤上的,是很深的地方传来的痒,是肉里,是骨头里,是那个他从记事起就刻在胸口的东西。骨里红梅,萧家的家印,他按住胸口,没出声。

谢怀朔看了他一眼。

萧烬摇摇头,表示没事。

谢怀朔收回目光,看向叶从心:“你说的那些江湖人,在城隍庙?”

叶从心点头:“对!我师兄叶孤雁在那。”

谢怀朔想了想:“今晚你继续在城隍庙守着。如果见到人,别贸然接头,先看看情况。”

叶从心愣了一下:“你不去?”

“不去。”谢怀朔说,“现在不知道谁在暗处。露面太多,反而危险,你们万事也多小心。”

叶从心点点头:“那先生你们住哪儿?”

“城西有家客栈。”谢怀朔说,“有事去那儿找。”

回城的路上,萧烬一直没说话。

他脑子里糊作一团。

他想起最初逃亡那三年里的无数个夜晚。有时倒头就睡,有时却是源源不断的噩梦。他那时以为是自己疲于奔命、内心忧惧。后来去寻剑大会,清风看他的眼神让他心里发毛。再后来四年之后,他终于找到师父,那些梦里开始出现他从没见过的人和事——焦黑的土地,冲天的火光,还有很多人喊他的名字,喊得他心口发疼。

他忽然想到,徵王之前传信说找到师父后报个平安,他一直以为只是寻常的关心。可现在想来,徵王似乎比谁都早知道师父没死,早知道师父在慎王身边。还有徵王这几年一直在查的泗州案,那些丢失的孩子,和淮州城外那些难民,会不会有什么关联?

他不知道。

但他感觉到,靠近淮州之后,那些噩梦来得更频繁了。胸口那道疤痒的次数也更多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召唤它,一声一声的,听不见,可他能感觉到。

走到岔路口,叶从心和吴大山往城隍庙方向去了。谢怀朔带着萧烬往客栈走。几人在夜色里互相道别,约好明日再见。

房间里,谢怀朔在椅子上坐下,伸手在脸上一抹——那层薄薄的皮子被他揭下来,随手扔在桌上。眉心那颗红痣又露出来了。

萧烬站在窗边,推开窗。

夜风灌进来,带着淮州特有的潮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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