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天哥哥(第1页)
过了一个月。
山间的风愈发寒冷,竹林里的叶子落了一层又一层,踩上去沙沙作响。瀑布的水量比夏季少了许多,但轰鸣声依旧,远远就能听见。
云天的训练从未停歇。
每日卯时,他准时出现在后山空地。每日酉时,他才拖着满身疲惫离开。日复一日,风雨无阻。尘心的要求越来越严,训练内容越来越多,但他从未抱怨过半句。那些新增的项目——闭目挥剑、瀑布站桩、蒙眼听风——每一个都像是专门为了磨掉他最后一层皮而设。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地扛了下来。
这一日,宁荣荣又来了。
她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来了。只记得从那个秋天开始,只要没有功课,她就会往后山跑。有时带着糖,有时带着点心,有时什么都不带,就坐在那块她常坐的石头上,托着下巴看云天训练。
一开始,侍女们还跟着。后来发现小姐只是去看那个孩子训练,没有什么危险,便也不再紧跟着,只远远候在竹林外。
一开始,宁荣荣喊他“云天”。
“云天,你今天练什么呀?”
“云天,你流了好多汗!”
“云天,给你糖!”
那时候,她对这个沉默寡言、满身是伤的男孩只有好奇。宗门里有很多师兄师姐,但没有一个像他这样的。他们训练时说说笑笑,累了就休息,渴了就喝水,从来不会把自己练到瘫在地上起不来。偶尔有人刻苦一些,也只是比别人多练半个时辰,然后就会收获一片赞叹声。
但云天不一样。
他像一块石头。沉默,坚硬,不知疲倦。被击倒了爬起来,被击倒了再爬起来。宁荣荣亲眼见过他用剑劈石头的时候,手掌浑身青紫,连喝水都握不稳杯子,可第二天再来时,他依旧站在那个位置,握紧那把剑,眼神比前一天更亮。
有一次,她忍不住问:“小天……云天,你就不疼吗?”
云天看了她一眼,沉默片刻,只说了两个字:“疼的。”
疼的。但他还是继续。
宁荣荣看着他,心里渐渐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
不是同情——她从小被宠到大,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还不懂什么叫同情。
是佩服。
是那种看见一个人在做自己做不到的事,并且做得比任何人都好时,才会有的佩服。
宗门里那些人,天赋好的有,家世好的有,长得好看的也有。但没有一个人像云天这样。他身上有一种东西,是别人没有的。那时候宁荣荣还不懂那叫什么,只是隐约觉得,小天哥哥和所有人都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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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宁荣荣照例来到后山。
天气很冷,她穿了一件厚厚的粉色斗篷,领口镶着雪白的兔毛,衬得小脸越发白皙。手里抱着一个暖手炉,身后远远跟着两个侍女。她轻车熟路地走到那块她常坐的石头上,刚要坐下,忽然愣住了。
石头上放着一个东西。
是一个用粗布缝制的小垫子。
垫子不大,刚好够一个人坐。布料是最普通的那种灰色粗布,边角缝得歪歪扭扭,有几处针脚还特别长,像是赶工缝出来的。有几针甚至缝歪了,又重新补了一针,留下一个难看的小疙瘩。但垫子很厚,里面塞满了干草,坐上去软软的,完全隔绝了石头的冰凉。
宁荣荣愣住了。
她拿起垫子,翻来覆去地看。针脚很丑,有的地方甚至缝错了又拆开重缝,留下密密麻麻的针眼。但每一针都很结实,扯都扯不开。垫子背面还有一个更丑的东西——像是想绣点什么,但只绣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圈,就放弃了。
她抬起头,看向正在不远处挥剑的云天。
晨光落在他身上,汗水顺着脸颊滑落,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他挥剑的动作依旧一丝不苟,一下,一下,又一下,仿佛根本不知道她来了。
但宁荣荣知道,这个垫子一定是他放的。
除了他,没人知道她会坐这块石头。除了他,没人会在意石头凉不凉。除了他,没人会用那双只会握剑的手,笨拙地拿起针线,一针一针地缝出这么个丑丑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