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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第十五篇 破执离狱禅行向湖州(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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拾安盘膝坐在牢房角落,僧袍上的补丁被岁月磨得发亮,却依旧齐整。四年的牢狱生涯,如同一潭静水,将他的心境打磨得愈发澄澈。他每日循着节律修行,不问外界纷扰,早已将生死荣辱置之度外,只守着腰间那枚温润的无字木牌,静待因缘流转。

这日辰时刚过,甬道里突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不同于狱卒巡逻的拖沓,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拾安缓缓睁开眼,只见两名身着公服、腰佩长刀的官差走在前面,身形魁梧,面色冷峻,正是赵谦特意挑选的周虎和陈豹。身后跟着老狱卒张忠,他脸上满是错愕,手里还捧着一套粗布衣裳和一个小小的布包。

“拾安,接府衙紧急文书,即刻起解,流放琼州!”周虎展开一卷黄纸文书,声音掷地有声,不带半分温度,“赵通判有令,不得延误,现在就换衣启程!”

拾安微微颔首,没有丝毫诧异,只是缓缓起身。张忠快步走到牢门前,打开铁锁,将衣裳和布包递进去,压低声音急声道:“和尚,这太突然了!你的案子怎么突然就判了流放?定是赵谦那狗官搞的鬼!”

他凑近牢门,语气带着几分愤懑与焦急:“我今早听府衙的老弟兄偷偷说,赵谦连夜改了你的卷宗,加了个‘私藏禁书、妖言惑众’的罪名,还送了满满一箱黄金给府尹大人,硬是逼着他画了押。苏廉巡按三日后就到松江府,他是怕你翻案牵扯出他的罪行,才急着把你发配到琼州,那地方远在海外,湿热瘴气重,是极恶的流放地,他是想让你永远回不来!”

拾安接过衣裳,心中泛起一丝暖意。他自然明白赵谦的心思,四年牢狱都没能磨平他的初心,对方便想借流放之刑,将他彻底逐出松江府,断了翻案的可能。可这些阴谋算计,于他而言,不过是修行路上的又一场历练。

“多谢张大哥告知。”拾安对着张忠深深鞠了一躬,“四年照料之恩,拾安记在心上。”说罢,他走到水桶边,用清水简单洗漱,褪去满是补丁的僧袍,换上了干净的粗布衣衫。

收拾妥当后,拾安跟着周虎、陈豹走出牢房。甬道里的光线比往日明亮许多,沿途的狱卒纷纷侧目,眼神里有好奇,也有几分同情。

走到大牢门口时,他瞥见不远处的墙角,王五正躲在树后,双手紧紧攥着衣角,眼神里满是焦急与不舍,却不敢上前,官差有令,流放犯人起解时,不准亲友送行。

拾安对着墙角的方向,微微颔首示意,算是告别。王五见状,眼圈瞬间泛红,用力点了点头,目送着拾安的身影消失在大牢门外,才转身快步跑开,心里盘算着要尽快把消息告诉贫民区的百姓,想办法在沿途给拾安搭把手。

大牢门外,一辆简陋的囚车停在路边,车夫牵着马,面无表情地等着。周虎推了拾安一把:“上车吧,别磨蹭,耽误了时辰,有你好果子吃!”

拾安没有抗拒,从容地踏上囚车。囚车空间狭小,铺着一层薄薄的稻草,他盘膝坐下,闭上双眼,心神沉入禅定,仿佛外界的一切喧嚣都与他无关。

张忠悄悄跟了出来,拉着一位相熟的衙役低声打听,片刻后又跑回囚车旁,对着拾安压低声音道:“和尚,我问清楚了!押送你的这两个官差叫周虎和陈豹,是府衙里出了名的恶棍,赵谦特意打点了他们,让他们路上不必照拂你,你一定要多加小心!实在不行,就沿途找寺庙求助,我已经托人给松江府周边的寺庙捎了信,他们会照应你。”

拾安睁开眼,对着张忠平静一笑:“张大哥放心,顺境逆境,皆是修行。”

周虎不耐烦地呵斥道:“哪来这么多废话!赶紧启程!”随着车夫一声吆喝,囚车缓缓启动,朝着城外驶去。松江府的街道渐渐远去,市井的喧嚣慢慢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城外田野的清新气息。春阳洒在囚车上,暖意融融,路边的油菜花一片金黄,蜜蜂嗡嗡作响,蝴蝶翩翩起舞,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象,与囚车的简陋、官差的冷漠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周虎和陈豹骑着马跟在囚车两侧,一路沉默不语,眼神里满是不善。拾安知道,这便是赵谦的“安排”,想让他在流放路上受尽苦楚。

囚车行了约两个时辰,抵达城外的驿站。车夫停下马车,周虎打开囚车门,语气粗暴地说道:“下来!休息半个时辰,再敢磨蹭,打断你的腿!”

拾安缓缓下车,找了个僻静的角落坐下,慢慢吃着麦饼,补充体力。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快步走来,是王五。他手里提着一个油纸包,神色慌张地走到拾安身边,压低声音道:“拾安师父,我偷偷跟来的!赵谦这狗官太歹毒了,我打听清楚了,他为了让你流放,不仅改了卷宗、贿赂府尹,还特意找了周虎、陈豹这两个恶棍押送你,给了他们一百两银子,让他们路上处理你!”

他将油纸包塞给拾安,语气急切:“拾安师父,这里面是热乎的素包子和一些解毒草药,你路上用得上。苏廉巡按三日后就到松江府,我们收集的证据都准备好了,本来想等他到了就递上去,没想到赵谦下手这么快!你再忍忍,等我们把证据递上去,苏巡按一定能帮你翻案,把你从流放路上接回来!”

拾安接过油纸包,里面的素包子还带着温度,混着青菜的清香。他看着王五,脸上露出淡淡的笑意:“王五,多谢你。翻案与否,于我而言已不重要,你不必太过执着。”

“怎么能不重要!”王五急声道,“你是被冤枉的,必须洗清冤屈!赵谦就是怕你翻案,才这么急着把你送走,我们不能让他得逞!”他从怀里掏出一小袋碎银子,塞进拾安手里,“这是我攒下的一点积蓄,你路上用,买点热饭吃,别委屈了自己。周虎和陈豹这两个人贪得无厌,若是他们刁难你,实在不行就给他们点银子,先保住性命要紧。”

拾安没有推辞,收下了碎银子,对着王五深深鞠了一躬:“多谢。你回去吧,好好过日子,照顾好自己和家人。贫民区的百姓们也不容易,不必为了我冒险。”

“我知道!”王五点头,眼圈泛红,“拾安师父,你一定要保重自己。我已经托人给沿途的寺庙和村落捎了信,告诉他们你是被冤枉的好人,让他们尽量照应你。若是遇到难处,就找当地的百姓求助,他们会帮你的。”

这时,周虎厉声催促道:“臭小子,还不快走!再不走,连你一起押走!”王五只好依依不舍地告别,一步三回头地望着拾安,直到囚车再次启动,才转身往松江府城的方向走去,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尽快把证据递交给苏廉巡按,帮拾安洗清冤屈。

囚车继续前行,一路向南,沿途的风景不断变换,周虎和陈豹果然如张忠、王五所说,对拾安颇为苛刻,每日只给两顿冷硬的干粮,连口水都舍不得多给,休息时也只让他在路边短暂活动片刻,稍有怠慢便恶语相向。

可拾安依旧淡然处之,每日在囚车里静坐修行,偶尔睁开眼,观察沿途的草木山川,心中一片澄澈。他知道,愤怒与抱怨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唯有守住本心,方能在这逆境中寻得安宁。

这日傍晚,囚车抵达嘉兴城外的一个驿站。夕阳西斜,余晖洒在驿站的屋顶上,镀上一层温暖的光晕。周虎和陈豹解开马匹,准备在驿站歇息一晚,明日再继续赶路。两人将拾安锁在囚车里,便自顾自地走进驿站喝酒吃肉,完全不管他的死活。

拾安正闭目静坐,忽然听到驿站里传来一阵急促的呼救声:“救命!救命!我家孩子快不行了!”声音凄厉,带着绝望的哭腔。他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妇人抱着一个约莫三岁的孩童,焦急地哭喊着,周围围了不少人,却没人敢上前帮忙。

孩童面色发青,双目紧闭,气息微弱,嘴唇还残留着黑色的汁液,显然是误食了有毒的野果,引发了中毒惊厥。妇人急得团团转,对着围观的人群连连磕头:“求求你们,谁能救救我的孩子!我给你们磕头了!”

围观的人群纷纷后退,面露难色。有人低声说道:“这孩子看样子是中了毒,我们也不懂医术,怎么救啊?”也有人说:“附近的郎中都已经下班了,就算去请,也赶不及了,怕是没救了。”

妇人听到这话,哭得更厉害了,抱着孩子的手微微颤抖。拾安心中一动,对着驿站门口的方向高声道:“施主,让我看看孩子,或许我能救他。”

周虎和陈豹正在驿站里喝酒,听到拾安的声音,不耐烦地走了出来。周虎冷笑一声:“你一个阶下囚,还敢多管闲事?老老实实待着,不然有你好受的!”

妇人见状,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跑到囚车旁,对着周虎和陈豹连连磕头:“官差大人,求求你们,让这位先生救救我的孩子!只要能救回我的孩子,我愿意给你们做牛做马!”

陈豹踢了妇人一脚,呵斥道:“滚开!一个阶下囚的话你也信?别在这儿碍事!”妇人被踢倒在地,却依旧不肯放弃,爬起来继续磕头:“官差大人,求求你们了,救救我的孩子吧!他还这么小,不能就这么没了啊!”

拾安看着奄奄一息的孩童,语气平静却带着一股让人信服的力量:“两位官差,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这孩子中毒已深,再耽误下去,恐怕就真的没救了。我虽身陷囹圄,却也略懂医术,若能救他一命,也算是积德行善。”

围观的人群也纷纷劝道:“官差大人,就让这位先生试试吧,不然这孩子就真的没救了。”“是啊,救人一命也是好事,你们就通融一下吧。”

周虎和陈豹对视一眼,心里盘算着,这拾安不过是个阶下囚,就算想耍花样,也逃不出他们的手掌心。而且若是真能救回孩子,说不定还能得到一笔赏钱,便不耐烦地说道:“哼,算你运气好!快点,别磨蹭!”说罢,便打开了囚车的门锁。

拾安快步走出囚车,来到妇人面前,接过孩童。他手指搭在孩童的脉搏上,感受着脉搏的微弱跳动,又仔细观察孩童的面色和舌苔,心中已然明了,孩童误食的是马钱子幼果,这种野果毒性猛烈,孩童脏腑娇嫩,若不及时救治,不出一个时辰便会危及性命。

“大家让一让,给孩子留些空气。”拾安说道,围观的人群纷纷后退,给拾安留出空间。他示意妇人按住孩子,指尖凝力,快速点按孩童的人中、合谷、太冲等穴位,这是他修行多年所悟,可用推拿取代银针刺激穴位。又从布包里取出解毒草药,对着围观人群道:“哪位施主有瓷碗和清水?烦请借我一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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