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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第六篇 寒疫逢师医途初启(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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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道五年十一月初,江南的冬风裹着冷雨,像无数根细针,扎在拾安的粗布僧衣上。三日前与苏枕石分别的情景还历历在目,他原想在昆山稍作停留,补些干粮后直接启程,去看看华亭青龙镇的米芾旧治与海丝帆影,却没料到,一场突如其来的寒疫,让他改变了行程。

出了昆山县城南门,吴淞江的水汽扑面而来,带着一股腥冷的味道。码头的景象比拾安预想的更杂乱:堤岸上的泥土被雨水泡得软烂,踩上去深一脚浅一脚;破草席搭的窝棚像被风吹歪的伞,密密麻麻贴在岸边,有的甚至直接架在露出水面的木桩上,看着随时要塌。有孩童裹着露棉絮的棉袄,蹲在窝棚外啃硬邦邦的杂粮饼,咬一口就呵口气搓搓手,咳嗽声此起彼伏,像被冻坏的芦管在风里响,听得人心里发紧。

拾安找了间临河的小客栈落脚。客栈是砖木结构的老房子,门板上的漆早已剥落,屋檐下挂着的红灯笼也褪成了粉色,被风吹得晃晃悠悠。掌柜是个满脸愁容的中年汉子,姓周,见他背着布包满身风尘,连忙把他让进屋里,倒了杯热水:“小师父可是从外地来?这几日码头不太平,好些流民咳得直不起腰,药铺的干姜、紫苏都卖空了,连城南的老中医都躲着不见人,再这么下去,怕是要出事。”

拾安捧着温热的茶杯,指尖渐渐回暖,摇摇头说:“我从山那边来,想在昆山歇几日。掌柜的,那些流民……就没人管吗?”周掌柜叹口气,往灶膛里添了块柴:“怎么管?知县老爷忙着催缴赋税,县丞又胆小怕事,流民多是江北逃荒来的,身上没半两银子,药铺哪肯赊药?也就前些日子,有个穿长衫的读书人,给他们送过些杂粮,可也顶不了用啊。”

拾安没再多问。第二日天没亮,他就揣着从太仓带来的晒干芦苇根,往码头去了。芦苇根是他在太仓时,跟着当地村民一起晒的,当时只想着清热润喉,没成想此刻倒派上了用场。流民见他递来草药,起初还有些防备,一个个缩在窝棚里,眼神里满是警惕。

直到一个穿粗布短打的老汉,约莫六十来岁,头发花白,颤巍巍地走出来,接过芦苇根,试着用客栈讨来的热水煮了喝,没过多久,原本急促的咳嗽竟轻了些,才渐渐有人围拢过来。

“小师父,这草真能治病?”有个年轻妇人抱着孩子,小声问,孩子在她怀里咳得小脸通红,嘴唇干裂。拾安蹲下身,摸了摸孩子的额头,有些发烫:“这是芦苇根,能清热润喉,先煮水喝着,要是还烧得厉害,再想别的法子。”他一边说,一边教他们把芦苇根切碎了煮水,又帮着把发烧的孩童挪到窝棚里避风的角落,用粗布蘸温水擦额头降温。

有个老太太的手冻得发紫,连柴火都拿不住,拾安就帮她生火,还把自己布包里的旧棉巾取出来,递给她裹手。忙到暮色四合时,他的僧衣上沾了不少泥点,指尖也冻得发红,却只觉得心里踏实——比起太仓盐场看着盐工受苦却无力相助的无奈,能为这些人做些实在事,总归是好的。

变故发生在第三日清晨。拾安刚到码头,就听见一阵慌乱的哭喊声,抬头望去,一个五六岁的孩子正趴在草席边哭,小脸通红。“是张阿婆!她夜里咳得直不起腰,连口热粥都没喝,刚才喂药时突然抽过去了!”有人喊着,声音里满是恐慌。

拾安跟着跑过去,只见张阿婆蜷缩在草席上,牙关紧咬,眼睛紧闭,胸口起伏微弱,这几日她咳得越来越重,昨夜还说“胸口发闷,像压着块石头”,如今寒邪彻底入体,引发了晕厥。

拾安试着用之前在禅院学的法子,按压老妇人的人中,可按了好一会儿,还是没什么效果,正急得额头冒汗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来人身着素色布衣,布料虽普通,却浆洗得干净平整,背上的药箱沉甸甸的,边角有些磨损,一看就是常年带着赶路的。他约莫五十来岁,须发间沾着雨珠,却丝毫不见狼狈,步履稳健,快步走到草席边,蹲下身就去摸老妇人的脉,手指修长,指节分明,动作利落得很。

“是寒邪入体,气机阻滞,得赶紧通脉。”那人声音沉稳,说着便从药箱里取出一个布包,倒出几根银针,在火上快速燎了燎,手腕微悬,精准地刺入老妇人的人中、内关二穴,手法娴熟,一看就是常年施针的老手。

周围的人都屏住了呼吸,连孩子的哭声都小了些。不过半盏茶的功夫,老妇人忽然轻轻咳了一声,缓缓睁开了眼,虽然还虚弱,却能小声说话了:“水……水……”围拢的流民爆发出一阵惊叹,有人忍不住问:“先生是何方神医?竟有这么好的医术!”

“在下王克明,从湖州来。”那人收起银针,又从药箱里取出一包草药,递给身边的流民,“这是干姜、紫苏、麻黄,按一斤水配三钱药的比例煮,趁热喝,一日三次,喝完发发汗,寒邪就能散些。”

他说话时目光扫过人群,最后落在了拾安身上,注意到他手里还攥着半截芦苇根,眉头微挑:“你用芦苇根煮水?”

拾安点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此前在太仓,见人用这个清热润喉,想着能帮些忙。”王克明没直接否定,而是从药箱里取出一片紫苏叶,递给拾安:“你看这叶子,叶缘带锯齿,闻着有股辛气,性温,能散风寒。这几日昆山冷雨连绵,流民多是风寒入体,得用温性的草药驱寒,芦苇根性凉,清内热尚可,可寒邪困在体内,再用凉性草药,只会像关门把贼堵在屋里,更难痊愈。”

拾安接过紫苏叶,指尖触到叶片上的细绒毛,凑近闻了闻,果然有股辛辣的香气,心里忽然亮堂起来。他之前只知草药能治病,却从没想过要分寒热、辨虚实,王克明的一句话,像在他眼前推开了一扇新的门,让他明白原来治病还有这么多讲究。

接下来的几日,王克明成了码头的主心骨。他先是找到周掌柜,借了客栈的后院煮药,又亲自去县衙找知县,说服他把城郊废弃的粮仓改成临时诊疗点——那粮仓原本是用来存放官粮的,后来因为漏雨,就闲置了,里面空间大,正好能容下不少患者。

县丞起初还不乐意,怕出了事担责任,王克明就拿出自己往年治疫的医案,一页页翻给他看,说:“大人放心,只要药材充足,百姓配合,不出十日,疫情就能控制住。要是放任不管,等疫情扩散到县城里,再想治就难了。”县丞见他说得笃定,又看医案上记满了患者的姓名、症状和药方,才勉强答应,还调拨了一批官药,解决了药材短缺的问题。

拾安主动留下来帮忙。每日天不亮,他就跟着王克明去江边采摘新鲜的紫苏,江风大,吹得人睁不开眼,他就眯着眼,一根根挑选叶片完整的;去田埂上挖掘生姜时,泥土冻得坚硬,他就用小铲子一点点刨,手指磨得发红也不在意。回来后,他帮着把草药分类、切碎,再按王克明开的方子分发给患者,每个药包上都仔细写着用法用量,怕流民不识字,他还一个个口头叮嘱。

王克明教他的东西很实在,不讲虚浮的理论,只在诊疗时随口点拨。有次,一个患者舌苔白厚,咳得胸口发闷,拾安想按之前的方子加些干姜,王克明却拦住他:“你看他的脉象,沉而无力,是寒重体虚,干姜虽能散寒,却偏燥,得加些甘草调和,不然会伤了正气。”

说着,就教他怎么摸脉,“手指轻按是浮脉,重按是沉脉,你试试,他的脉得按到筋骨才感觉得到,就是沉脉。”拾安跟着学,指尖按在患者的手腕上,果然像王克明说的那样,轻按几乎感觉不到,重按才摸到微弱的跳动,心里顿时有了底。

还有一次,拾安记医案时,只写了“咳嗽、发烧”,王克明见了,指着医案说:“不能只记这些,得把舌苔、脉象都写下来,还有患者的年纪、体质。比如这个孩童,才五岁,体质弱,用药就得减量,要是按成人的剂量来,会伤了脾胃。”

他一边说,一边拿过笔,在医案上补充:“舌苔薄白,脉浮紧,属风寒感冒,方用荆防败毒散,减量三成。”拾安把这些话都记在手记上,字迹虽然笨拙,却一笔一划写得认真,本子上渐渐填满了草药的样子、脉象的描述,还有他自己的琢磨——“治疫如治心,得先懂患者的苦,再辨病的根,不能只看表面症状”。

十一月下旬,一场冷雨接连下了三天,寒疫突然又重了些。新增的患者里,多了不少昆山县城的居民,有开布店的商户,有做木活的工匠,甚至还有县衙的小吏。一时间,县城里人心惶惶,有传言说“是流民把疫气带来的,该把他们赶出去”,还有人偷偷在门口挂起艾草,点上香,说能驱疫鬼,连周掌柜的客栈都少有人来,生意一落千丈。

县丞本就胆小怕事,见疫情扩散到县城里,顿时慌了神,竟想下令封锁城门,禁止流民出入,还派人去诊疗点传话,让王克明不要再管流民的事,先给县城的富户治病。

消息传到诊疗点时,王克明正在给一个孩童施针,那孩子咳得厉害,连饭都吃不下,小脸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他手上动作没停,眉头却拧了起来,语气带着几分怒气:“糊涂!封锁城门,流民无药可医,疫情只会更烈,到时候整个昆山都要遭殃,他担待得起吗?”

当天下午,王克明就带着拾安去了县衙。县衙的大门漆成朱红色,门口站着两个差役,腰间佩着刀,见他们来了,起初还想拦着,直到王克明拿出一块刻着“医士”的木牌,说是县丞的旧识,才放行。县丞见了他,态度倒是客气,连忙让人倒茶——此前王克明曾帮他母亲治过风湿,当时老太太腿疼得连路都走不了,吃了王克明开的药,没过多久就好了,所以县丞对他还有几分敬重。

可一说起不封锁城门,县丞就犯了难,搓着手说:“王先生,不是我不肯,只是城里的百姓意见大,昨天还有几个乡绅来县衙告状,说流民把疫气带进来了,要是再不采取措施,他们就要去府城告我失职。万一出了差错,我这乌纱帽可就保不住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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