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第五篇 风遇知己心无定途(第1页)
十月末的太仓城郊,秋光漫得没边没沿,路边的梧桐叶被风染得半黄半绿,边缘卷着细碎的秋意,杂树林里的野草浸着暖香,混着盐场飘来的淡淡咸气,格外真切。
拾安背着布包,没按往日的路去药棚,前几日帮盐工送药、记录案情的紧绷劲还没完全散,心里总觉得闷,像堵着一团没化开的雾,想找个没人的地方透透气。耳朵里钻进一阵断断续续的读书声,不高不低,带着书生的认真,没什么刻意的调子,却像林间的风一样,勾着他的脚步不自觉地拐进了林子深处。
他顺着声音走,脚下的落叶踩得咯吱响,走了约莫半柱香,就到了老井边。读书声忽然停了,井台上坐着个青衫男子,膝上摊着本泛黄的书,边角磨得毛了,见拾安走来,男子慌忙起身作揖,脸上带着几分书卷气的腼腆,还有点无措:“这井的水干净,小师父是来打水,还是歇脚?我没吵着你吧?”
拾安没应声,在他旁边的石板上随便坐下,捡起块圆滚滚的石子,往井里一丢,“咚”的一声轻响,涟漪一圈圈散开,“没事,瞎逛。”他语气平平,听不出情绪,“听见你读书,就过来看看。”
男子松了口气,笑了笑,露出两颗浅浅的梨涡,把书卷起来往怀里塞了塞,又随手抹了抹井台的灰尘。“我叫苏枕石,是赴临安应殿试的。”
他指了指不远处盐场边缘的矮坡,“本来约了同乡在太仓会合,一起坐漕船往临安去。谁知昨日收到他的字条,说家里临时有事,改去昆山等我。漕船本就会在昆山码头补给,正好顺道。”
他从袖中摸出一张皱巴巴的水程图,指尖沾着点墨痕,“漕船还要三日才到太仓,再往昆山去。住客栈太贵,码头的船家说坡上有间废弃的看林屋,能遮风挡雨,离这老井又近,取水方便。”
他拍了拍怀里的书,语气带着点腼腆,“白天来井边读读书,傍晚就回屋歇着,算不上什么正经学问,就是打发这滞留的日子。”拾安望着远处盐场的炊烟,袅袅地飘向天空,带着盐场的咸涩与草木的清香。他收回目光,语气依旧平淡,“我也没事,看看风景,碰着有意思的人就聊聊,走到哪算哪。前阵子在这儿帮了点忙,现在没事了,就想四处走走。”
苏枕石眼睛一亮,拎起书站起来,说:“巧了!我赶考也不是非中不可,就是想多见见世面,读点各地的书。”
两人并肩往林外走,苏枕石像是打开了话匣子,一路说个不停。他讲《论语》里“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故事,说江南老家的石桥下有鱼群,聊京城的传闻,语气里满是纯粹的热忱,没有半点城府。时而为书中的忠臣感慨,时而为市井的趣事发笑,连路边飞过一只彩色的蝴蝶,都要停下脚步指给拾安看。
拾安听着,偶尔点头附和,心里的紧绷劲慢慢松了。他还是习惯观察,要么指指路边:“这野菊开得挺旺,能熬过秋霜”,要么随口说句:“风里盐味淡了点,天要转凉了”,都是些再寻常不过的话。
走到林子边缘,苏枕石忽然停下脚步,指着盐卤地里长出来的一丛野菊,花瓣上沾着晨露,亮晶晶的:“你看这草,长在这种地方也长得精神,挺韧的。”
拾安弯腰,指尖轻轻碰了碰花瓣,露水凉丝丝的。“有水有光,自然就长了。”他直起身,笑了笑,这笑容比之前在太仓城里轻松了些,“不用特意管它,它自己能找到活路。”
苏枕石点点头,似懂非懂,又跟着他往前走:“也是,万物都有自己的法子。就像我读书,不用逼着自己死记硬背,看得进去就看,看不进去就歇,反倒记得牢。”
出了林子,盐场草屋旁几个孩子在玩耍,手里攥着简陋的木玩具,你追我赶,笑声清脆得像风铃。拾安站在一旁看着,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心里忽然觉得踏实。以前总想着要做点什么,要改变点什么,神经一直绷着,像是拉满的弓,现在看着这些孩子无忧无虑的样子,看着苏枕石毫无保留的热忱,忽然觉得,不用刻意去做什么,就这样安安静静地看着,也挺好。
他从布包里掏出炭条,在手记的空白页上随便画了几笔,是孩子们欢笑的轮廓,还有那丛长在盐卤地里的野菊,没写一个字,却觉得比之前记录的那些苦难,更让人舒心。
日头慢慢往西斜,余晖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泥泞的小路上,像两条没有尽头的路。苏枕石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转头对拾安说:“小师父,既然漕船还要三日才到太仓,我想着不如明天就动身往昆山去。反正也就大半日路程,早到昆山,既能和同乡会合,也能提前熟悉漕船停靠的码头,省得临时手忙脚乱。”
他顿了顿,眼里带着期待:“你要是没事,要不要跟我一起走?到了昆山,我找同乡的功夫,你也能逛逛那里的街巷,或是看看城外的山。等漕船来了,我便登船往临安去,你要是想继续往西,或是留在昆山,都不耽误。路上有个人作伴,总比一个人瞎逛强,我还能给你讲《列国志》里的故事。”
拾安抬头看了看天,晚霞红了半边天,流云变幻莫测,没有固定的形状。他心里动了动,之前本想着太仓案了结后就往西边走,去看看不一样的山和水,可此刻听苏枕石一说,昆山既是顺路,又不耽误对方赶考,便随口应着:“行啊。反正我也没地方去,跟着你走一段也行,到了昆山再看,路上有个人说话,总比一个人强。”
苏枕石挺高兴,拍了拍他的肩膀:“太好了!那明早咱们就出发,我再给你讲《列国志》里的故事,可有意思了,里面有个孟尝君,门下食客三千,可仗义了!”当晚两人宿在客栈的同一间房,两张木板床挨着,中间放着一张缺角的木桌。
苏枕石在灯下看书,时而轻声念两句,时而皱着眉琢磨,遇到不懂的地方,还会随口问拾安,哪怕知道他可能不懂。“你说这‘逝者如斯夫’,是不是说时间过得快,得抓紧读书啊?”拾安想了想,摇摇头:“不知道,我没读过多少书。”苏枕石也不失望,自己琢磨了会儿,又接着往下看。
拾安坐在另一张床上,没看书,只是闭目养神,手指跟着苏枕石的读书声轻轻敲着床沿,没什么节奏,就是随心而动。他想起在枫桥禅院的日子,清晨听钟,夜里抄经,日子过得规规矩矩,却也单调;下山后遇到的事,一桩桩一件件,都像石子投入静水,搅得心里不太平。可现在,听着苏枕石翻书的沙沙声,窗外的虫鸣声,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也挺好,不慌不忙,不忧不惧。
夜深了,苏枕石合上书,吹灭了油灯,房间里只剩下窗外透进来的月光。他躺在床上,翻了个身,忽然说:“小师父,我有时候觉得,一辈子就为了考功名、做官,挺没劲的,可又不知道除此之外,该干点啥才不算虚度光阴。”
拾安睁开眼,月光洒在脸上,柔和而安静。他想了想,之前慧能师父也问过类似的问题,“想那么多干啥。”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日子过一天是一天,做顺心的事,不别扭就行。考功名要是顺心,就考;要是不顺心,就干点别的,反正怎么活都是活。”
苏枕石愣了愣,随即笑了,声音在夜里很轻:“你说得挺实在。确实,想多了反倒累得慌。我读书读得开心,就够了,管它最后能不能中呢。”拾安没再说话,闭上眼睛,心里比之前更清净了。他想起在枫桥禅院的日子,想起下山时的迷茫,想起在太仓的风雨,忽然觉得,以前总想着要修行,反倒把自己框住了,像鸟被关进了笼子,再好看的笼子,也不如蓝天自在。活得通透,顺心而为,不纠结,不勉强,这不就是最好的状态吗?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两人就背着简单的行囊出发了。没有告别,也没有约定归期,顺着大路就往昆山的方向走。
走了约莫半个多时辰,忽然见路边有个老妇人坐在树下哭,声音挺委屈,身边放着一个竹篮,里面的野菜撒了一地,篮子的底还破了个洞。苏枕石脚步一顿,脸上立刻露出急色,想也没想就快步走了过去。
“大娘,您咋了?”苏枕石走到老妇人面前,语气温和。老妇人抬起头,脸上满是泪痕,抹着眼泪说:“我家老头子卧病在床,想吃点新鲜的荠菜,我一大早爬上山挖了,谁知下山时没留神,摔了一跤,野菜撒了一地,篮子也摔破了,这可咋给老头子交代啊……”
苏枕石闻言,立刻蹲下身帮着捡野菜,又从布包里掏出针线,笨拙地尝试修补竹篮:“大娘您别急,我帮您捡,再试试把篮子补好,虽然不一定好看,但能用。”他的针脚歪歪扭扭,像爬动的小虫子,补了半天,才勉强把破洞缝上,手指还被针扎了一下,渗出点血珠,他毫不在意地用嘴舔了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