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灯
护眼
字体:

第三卷 第五篇 风遇知己心无定途(第2页)

章节目录保存书签

拾安没说话,转身钻进路边的草丛,凭着之前挖芦苇根的经验,辨认着荠菜的模样——叶片锯齿状,根须白白的,带着点土腥味。他没有刻意搜寻,只是跟着感觉走,看到顺眼的就挖下来,不多时就采了满满一捧,比老妇人原来的还多些。

老妇人看着两人忙活的身影,渐渐止住了哭泣,眼里满是感激,嘴里不停地道谢:“真是遇到好人了,谢谢你们,谢谢你们……”苏枕石帮着把荠菜装进补好的篮子,又从行囊里取出一小包随身携带的小米,递到老妇人手里:“大娘,这个您拿着,用小米熬粥,给大爷补补身子,比吃野菜强。”

老妇人千恩万谢地提着篮子慢慢离去,走了几步还回头望了望两人。苏枕石望着她的背影,转头对拾安笑道:“耽搁这么久,你不烦吧?我就是看着她挺可怜的,忍不住想帮一把。”

拾安摇摇头,把沾着泥土的手在衣摆上随意擦了擦,语气很自然:“没事,路还长着呢,也不急这一时半会儿。能帮就帮一把,看着人家难,咱们要是走了,心里反倒不踏实。”他说这话时,没有丝毫刻意,就是心里的真实想法:以前帮盐工,是为了伸张正义;现在帮老妇人,就是单纯的不忍心,没有那么多复杂的理由。

苏枕石连连点头,脸上露出认同的笑容:“我也是这么想的!遇到该帮的人,哪能不管不顾。要是为了赶路硬走了,这一路都得惦记着,反倒不痛快。”

两人继续赶路,走走停停,没有固定的节奏。遇到路边有好看的野花,苏枕石就会停下来摘一朵,夹在书里,说要集齐一路的花,做成标本;看到溪水流得清澈,拾安就会停下脚步,蹲在溪边洗洗手,感受着溪水的清凉,偶尔还会捡起光滑的鹅卵石,丢进水里,看涟漪扩散。

路过一个小镇时,镇口的老槐树下围了一群人,原来是个说书人正在讲《列国志》,声音洪亮,绘声绘色,讲到精彩处还会拍一下醒木,引得众人叫好。苏枕石一下子就被吸引了,拉着拾安挤了进去,找了个空位置坐下,还特意给两人点了两碗粗茶,一听就是一个时辰。

他听得格外投入,时而为忠臣的坚守气节点头称赞,时而为奸

佞的恶行咬牙切齿,全然忘了赶路的事,也忘了身边的拾安,连茶水凉了都没察觉。听到说书人讲起贪官欺压百姓,他气得脸都红了,小声对拾安说:“这些贪官真可恶,就该像太仓的李判官那样被治罪!”拾安没说话,只是端着粗茶喝了一口,心里忽然觉得,苏枕石虽然不懂世事复杂,却有着最纯粹的善恶观,这份纯粹,比什么都珍贵。

拾安端着粗茶,慢慢喝着,茶味很淡,却很解渴。他本对这些市井故事不甚感兴趣,却看着苏枕石那副全然投入的模样,听着周围人的哄笑与叫好,忽然觉得这样的市井烟火挺真切——没有勾心斗角,没有苦难沉重,就是最简单的喜怒哀乐,让人心里暖暖的。

离开小镇时,日头已经过了中天。两人顺着山路往昆山而去,山路比大路崎岖,走起来费力气,却也别有景致。路边的枫叶渐渐红了,像燃烧的火焰,风吹过,枫叶簌簌落下,铺满了山路,踩在上面软软的,像踩着厚厚的地毯。苏枕石捡起一片形状好看的红叶,小心翼翼地夹进书里,笑道:“这红叶这般好看,留作纪念,日后想起今日同行,也是一桩美事。”拾安看着他小心翼翼的模样,伸手接过红叶,轻轻往空中一抛:“让它飘着吧,比夹在书里自在。”

红叶顺着风飘远,打着旋儿落在山涧里,顺着流水往下游而去。苏枕石愣了愣,随即恍然大悟,拍了拍手:“你说得对!留着反倒拘着它了,让它自由飘着,想去哪就去哪,才好呢。”

拾安没有说话,只是笑了笑。他心里忽然觉得,所谓的自在,就是这样——不勉强,不挽留,让万物顺着本性来,也让自己顺着本心走。他还没完全变成全然随性的样子,心里偶尔还会想起太仓的盐工,想起那些受苦的人,但他不再像以前那样紧绷,学会了在赶路中放松,在做事中随心。就像现在,他不会再强迫自己去记录、去奔走,而是学着享受当下的风、当下的叶、当下的陪伴。

走到半山腰时,忽然变了天,乌云慢慢聚集起来,没过多久就下起了小雨,雨丝细密,带着秋日的凉意。苏枕石慌忙把书揣进怀里,用衣襟紧紧裹住,四处张望,想找个地方避雨:“糟了,别把书淋湿了,这可是我好不容易从同乡那里借来的孤本。”

拾安拉住他,摇了摇头:“不用躲。”他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笃定,“雨又不大,淋着也凉快,不会淋湿书的。”苏枕石犹豫了一下,看着怀里的书,又看了看拾安坦然的样子,终究还是点了点头,松开了紧裹着衣襟的手。雨水打湿了两人的衣衫,凉丝丝的,顺着发丝滴落,打湿了衣襟。起初苏枕石还有点拘谨,走了几步,却觉得浑身舒畅,忍不住张开双臂,迎着雨丝大笑起来:“痛快!太痛快了!以前总怕书本淋湿、衣衫弄脏,处处小心,反倒活得不自在。今日听你的,淋着雨走,倒觉得浑身的骨头都松快了!”

拾安闭着眼,感受着雨丝落在脸上的清凉,听着苏枕石爽朗的笑声,心里一片澄澈,没有丝毫杂念。风裹挟着雨丝,吹得林间树叶沙沙作响。

雨渐渐停了,天空被洗得格外明净,远处的山峰在云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幅写意的山水画。一道彩虹横跨天际,色彩斑斓,美得让人沉醉。苏枕石从怀里掏出书卷,小心翼翼地展开,见纸页并未湿透,松了口气,又忍不住笑道:“方才还怕书本淋湿,现在想来,便是淋湿了又如何?大不了晒干便是,何必因此扫了兴致。”

两人继续往山顶走去,山路愈发陡峭,却也愈发幽静,只有两人的脚步声与风吹树叶的声响。走到山顶时,山风拂面,带着草木的清香与雨水的湿润,让人浑身舒畅。苏枕石望着彩虹,兴奋地拍手:“太美了!长这么大,我从未见过这般绚烂的彩虹!幸好没躲雨,幸好上来了,不然可就错过了。”

拾安靠在一块巨石上,望着彩虹,摸了摸腰间的无字木牌,忽然笑了。他想起下山时的迷茫,想起在太仓的风雨,想起与苏枕石的相遇,这一切都像彩虹一样,看似偶然,实则都是本心指引的必然。苏枕石用最纯粹的赤诚,陪他走过了这段自在的旅程,让他明白,顺其自然的通透,是随心而为的自在,是不被外物束缚的洒脱。

他不再纠结于要“为民请命”,而是学会了享受当下的每一刻:淋雨的痛快,看彩虹的欢喜,听苏枕石讲故事的清净。这种转变不是突然的,而是慢慢发生的,像种子发芽,像花开结果,自然而不刻意。“拾安,”苏枕石转头看他,眼里满是欢喜,“你说,我们下次会在哪里相遇?”

拾安转头看他,眼里满是笑意,语气平和而坦然:“说不准。可能很快,在江南的某个小镇;可能很久,久到忘了彼此的模样;也可能再也遇不到。”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过没关系,今天同行挺开心,这就够了。”

苏枕石点点头,脸上露出释然的笑容:“说得是!人生本就聚散无常,只要今日过得舒心,日后想起不遗憾,便好。”

两人在山顶静坐了许久,看彩虹渐渐消散,看夕阳慢慢落下,把天空染成橘红色,看夜幕悄悄降临,星星一点点亮起来,像撒在黑丝绒上的碎钻。苏枕石讲着书中的故事,从孔孟讲到老庄,从京城传闻讲到江南烟雨,滔滔不绝,却不让人觉得厌烦。拾安听着,偶尔插上一两句话,都是些寻常的闲话,比如“山里的星星比城里亮”“风里有松针的味道”“夜里的山风有点凉”,无需言说的默契,仿佛多年的老友,早已心意相通。

下山时,夜色已深,两人借着星光赶路,脚步依旧随性,时而快,时而慢,时而停下来看看路边的萤火虫,那些小小的光点在草丛中飞舞,像是散落的星星。

走到一处溪边,苏枕石忽然停下脚步:“咱们在这儿歇会儿吧,我有点渴了。”拾安点点头,两人在溪边坐下,苏枕石掬起溪水喝了两口,“你也喝点,这水挺甜。”拾安也掬了两口,溪水清凉,带着草木的清香,确实甘甜。

苏枕石说,如果临安应试没考好的话,他打算往江南去,那里的藏书楼最多,想一一探访,读完所有想看的孤本,要是能遇到志同道合的朋友,就一起开个书斋,教孩子们读书;拾安说,他没有固定的方向,或许会往西边走,或许会留在江南,都不一定,走到哪觉得舒心,就在哪多待几天,遇到想帮的人就帮一把,遇到想看的景就多看看。

在山脚下的小镇分别时,天刚蒙蒙亮。没有复杂的告别仪式,没有互赠的信物,两人只是相视一笑,便转身朝着不同的方向走去。苏枕石走了几步,忽然停下脚步,转头高声喊道:“拾安!祝你一路顺遂,舒心,开心!”

拾安没有回头,只是抬起手挥了挥,脚步依旧坚定而自由。太阳渐渐升起,阳光洒在大路上,泛着暖融融的光,驱散了清晨的凉意。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