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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第四篇 案牵盐弊秋深见晴(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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拾安攥着怀中的账本,跟着通判的马队往州府走去,王二亦步亦趋跟在身后,手心的砍柴刀柄被汗浸得发潮。盐场的盐工们停下手中的活计,远远望着这支队伍,有人窃窃私语,有人眼神里藏着期盼,风里的咸涩气息中,似乎掺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躁动。

州府大堂设在太仓城中心,青砖灰瓦的院落透着肃穆之气,门前的石狮子瞪着圆目,仿佛要将这城中的污浊尽数看透。通判并未直接带他们进正堂,而是先引至西侧偏厅,命差役奉上粗茶,又让人取来纸笔,让拾安与王二分别写下当日所见所闻的供词。“你们先在此等候,本官将账本与供词一并整理备案,即刻传李判官问话对质。”

通判叮嘱两句,便捧着账本匆匆离去——南宋州府中,通判掌监察、审理之责,有权受理此类涉及官吏舞弊的案件,无需再经更高层级批复。

偏厅简陋,墙角堆着些旧案卷,窗棂上糊着的纸有些破损,风一吹便簌簌作响。王二坐立难安,双手反复摩挲着刀柄,嘴唇嗫嚅着:“小师父,你说通判大人真能治李判官的罪吗?我听说他姐夫在临安做官,朝中有人撑腰,怕是没那么容易扳倒。”

拾安指尖摩挲着腰间的无字木牌,目光落在窗外的梧桐树上。九月下旬的梧桐叶已染了浅浅的秋黄,一片叶子被风吹落,打着旋儿飘落在窗台上。“我们能做的,便是呈上真相。”他语气平和,“余下的,自有天道昭彰。”

约莫一个时辰后,一名差役匆匆进来,神色有些为难:“两位,通判大人说此案牵涉甚广,需仔细核对供词与账本,让你们暂且在州府后院的客房安置,等候传唤问话。”

后院的客房比偏厅整洁些,却也简陋,两张木板床铺着粗布被褥,墙角放着一张缺了角的木桌。王二依旧焦躁,来回踱步:“这一安置,不知要等多久?万一李判官串通州府里的人,把我们关在这里怎么办?”拾安倒还算平静,从布包里摸出手记,借着窗棂透进来的光,慢慢整理起之前记录的要点:“既来之,则安之。我们只需耐心等候,不必多想。”

接下来的日子,便是在等待与零星的进展中度过。

第一日午后,差役来传两人去偏厅问话,通判端坐主位,旁边还坐着两名负责记录的文书。通判问话极细致,从拾安如何遇见王二、如何夜寻芦苇根,到如何发现李判官私卖药材、如何取得账本,一一核实细节。王二想起盐工们的苦难,说得激动,声音都带着哽咽:“大人,李判官不仅私吞药材,还逼着我们日夜劳作,多少人累倒在卤池边,多少人病得没钱医治,求大人为我们做主啊!”拾安则条理清晰,补充了盐工的对话、河水咸浑与官井管控的情况,每一句都有事实依据。问话持续了两个时辰,临走时,通判只说“此事需再传李判官对质”,便让他们回客房等候。

第二日一早,便传来了李判官被传唤至州府的消息。后院能隐约听到正堂方向的争吵声,李判官的嗓门极大,带着嚣张的气焰:“通判大人,这分明是诬告!那账本是伪造的,那盐工是因私怨报复,那和尚来历不明,他们串通一气,就是想毁我前程!”紧接着是通判的反驳,声音沉稳却坚定:“李判官,账本上的字迹与你盐运司的文书笔迹吻合,还有多名盐工可作证,你岂能一概否认?”争吵声断断续续,一直持续到傍晚,才渐渐平息。

差役来送晚饭时,悄悄透露:“李判官一口咬定是被陷害,还说要请临安的亲戚来施压,通判大人正为此犯难,怕是一时难有定论。”王二听得心凉半截,晚饭也没吃几口:“果然如我所料,这官官相护,我们怕是白忙活一场!”拾安递给他一块杂粮饼:“别急,真相不会被掩盖。李判官越是嚣张,越说明他心虚。”

第三日傍晚,通判亲自来到后院,神色疲惫却带着几分歉意:“小师父,王兄弟,让你们久等了。李判官后台硬,州府上下被他打点了,我压不住事,已经把账本、供词送平江府了,预计十月中旬能有批复。”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你们先回客栈等着,别再往州府跑,李判官现在在查你们的行踪,不安全,我会派人跟你们联系。”两人谢过通判,趁着暮色离开州府。

回到客栈时,妇人正焦急地在门口张望,见他们回来才松了口气:“这几日没消息,我还以为出了什么事!”王二简单说了州府的情况,妇人听得连连叹气。

接下来,王二实在放心不下,每日趁暮色偷偷往返客栈与州府外围打探,带来的消息一次比一次沉重:“小师父,不好了!李判官一口咬定账本是伪造的,还说我们收了仇家好处,串通一气污蔑他!”“盐运司的人天天往州府跑,抬着沉甸甸的木箱,怕是送了不少金银进去!”“我那老伙计偷偷告诉我,盐场的巡丁看得更严了,连老井那边都设了岗哨,不许盐工随意靠近打水!”

拾安并未着急,每日清晨依旧会去客栈附近的街巷走走。时疫虽未完全平息,但随着天气转凉,咳嗽的人渐渐少了些。只是码头附近的流民依旧聚集,搭起的草棚密密麻麻,官府虽设了粥棚,却常常供应不足,有时日上三竿才迟迟开张,粥稀得能照见人影。偶尔能看到身着皂衣的差役挥舞着棍棒驱赶流民,呵斥声与哭喊声交织在一起,与街边官绅府邸朱门紧闭、院内笙歌隐约的富庶景象形成刺眼的对比。

他依旧带着那本手记和一截炭条,将所见所闻一一记下。走到粥棚前,便蹲在墙角,快速勾勒:“九月廿三,码头流民缺粮,粥棚供应减半,粥水稀薄,孩童争抢哭闹”;路过盐场外围,便躲在杂树林后,记下巡丁的动向:“九月廿五,盐运司官船三艘停靠码头,依旧装运私货,未见半点药材分发”;遇见偷偷来老井打水的盐工,便上前搭话,将他们的哭诉记在纸上:“九月廿六,盐场盐工反映,李判官亲信日夜监工,夜作更甚,每日仅能歇息两个时辰,有人累倒在卤池边,被巡丁拖拽着扔回草屋”。每一笔记录,都透着太仓城平静表象下汹涌的暗流。

这日午后,拾安刚回到客栈,就见一个身着差役服饰的人候在门口,腰间挂着的腰牌泛着铜绿,正是通判身后那位偷偷给流民递水的老差役。老差役神色凝重,左右张望片刻,才快步上前:“小师父,通判大人让我通知你们,李判官现在已经狗急跳墙了,让你们暂避风头,切勿再轻易靠近盐场和州府,以免被李判官抓住把柄。”

“暂避?可盐场还有那么多盐工,还有等着药材治病的老人和孩子!”王二急得直跺脚,“李判官现在肯定恨我们入骨,我们躲起来了,那些无辜的人怎么办?”老差役叹了口气,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通判大人也是无奈,李判官现在狗急跳墙,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等平江府的大人来了,才能真正扳倒他。这几日你们就待在客栈,我会派人暗中照应。”

老差役走后,王二焦躁地在房间里踱来踱去,妇人端来的粗茶凉了也没心思喝。拾安却坐在窗边,望着窗外渐渐西斜的太阳,沉默良久:“我们不能躲。”他转头看向王二,眼神坚定,“李判官越是嚣张,就越说明他心虚。我们若退缩了,不仅那些盐工和流民会失望,通判大人的心血也可能白费。”

接下来的日子,太仓城的气氛愈发紧张。李判官虽未被收押,却也收敛了不少,私卖药材的勾当暂时歇了,但盐场的管控却愈发严格。巡丁们腰间的刀鞘擦得锃亮,日夜在盐场周边巡逻,连城外的杂树林都成了禁地。偶尔还会有巡丁闯入流民聚集区搜查,说是捉拿“污蔑朝廷命官的奸细”,实则借机抢夺流民仅有的财物,不少草棚被拆毁,哭喊声不绝于耳。

王二不敢再回盐场做工,每日躲在客栈照料妻儿,妇人则时常趁着夜色,偷偷给附近的流民送些杂粮饼和干净的井水。拾安并未听从通判的叮嘱避世不出,只是改变了行踪,不再直接靠近盐场,而是借着给流民送药的名义,往来于城外的盐工草屋与码头之间。他从枫桥禅院带来的草药虽不多,却也能缓解些轻微的咳嗽症状,加上之前挖的芦苇根晒干后留存了不少,煮成药汤分给生病的人,竟也救了不少性命。

盐工们感念他的恩情,常常趁着巡丁换岗的间隙,偷偷来找他通风报信,还带来了更多盐场的内幕:“小师父,你不知道,李判官不仅私卖药材,还克扣我们的工钱!说好每月给三斗米,结果每次都只给一斗,还掺着不少沙子!”“他在城外十里坡有个私盐作坊,夜里偷偷熬盐,雇了些流民干活,不给工钱只给口饭吃,要是有人敢逃跑,就会被打断腿!”“前几年旱情严重,盐产量骤减,他却虚报盐产,骗取朝廷的赈灾粮,那些粮食全被他拉去卖了高价!”

这些消息,拾安都一一记录在手记上,渐渐攒成了厚厚的一叠。他还发现,娄江的水位比九月时更低了,河床裸露在外,长满了枯黄的野草,河水愈发浑浊,泛着黑绿色的泡沫,散发着淡淡的腥臭味。

盐工草屋附近的几口浅井早已干涸,井壁裂开了细密的纹路,越来越多的人只能冒险绕远路来老井打水。而巡丁对此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若是盐工们都病倒了,李判官的私盐生意和盐场的官盐产量都无从谈起。

一日黄昏,拾安送药路过盐工草屋,远远看到一个熟悉的小小的身影,正是前几日在芦苇丛遇到的那个七八岁的孩童。孩童怀里抱着一个破碗,碗里装着半碗浑浊的河水,正蹲在草屋门口,对着屋里低声啜泣。拾安快步走过去,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怎么了?你爹娘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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