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第四篇 案牵盐弊秋深见晴(第2页)
孩童抬起头,脸上满是泪痕,眼眶红肿:“我爹……我爹咳得厉害,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了。娘去求巡丁给点药,结果被他们推倒在地,腿摔伤了,现在躺在家里不能动。”他指了指身后低矮破旧的草屋,“我想给爹打点干净的井水,可老井那边有巡丁,我不敢去,只能在河边舀了点水……”
拾安心里一酸,从布包里摸出一块杂粮饼和一小包晒干的芦苇根,递给孩童:“这个给你爹吃,芦苇根煮水喝,能缓解咳嗽。”他顿了顿,又道,“你带我去老井,我帮你打水。”孩童眼睛一亮,连忙点头,带着拾安绕着盐场的外围,从一条隐蔽的小路往杂树林走去。
这条路狭窄泥泞,两旁长满了带刺的野草,时不时能看到被盐卤浸泡得发白的动物骸骨。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才到老井边。夕阳的余晖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井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拾安刚打完水,就听到不远处传来巡丁的说话声。“这鬼地方,天天来巡逻,连个人影都没有!”“李判官说了,宁可错杀一千,不能放过一个,谁知道那个和尚会不会再来?”
孩童吓得浑身发抖,紧紧抓住拾安的衣角。拾安示意他躲在树后,自己则提着水桶,慢慢走到路边。巡丁看到他,立刻拔出朴刀:“你是什么人?在这里做什么?”“我是枫桥禅院的僧人,路过此地,给生病的百姓打水。”拾安语气平静,将水桶递到他们面前,“井水清冽,诸位若是口渴,也可饮些。”
巡丁们相互看了一眼,犹豫片刻,终究还是放下了刀。其中一个年纪稍大的巡丁叹了口气:“小师父,你还是快走吧。李判官下了命令,凡是给流民或盐工送药打水的,都以通敌罪论处。我们也是奉命行事,不容易啊。”拾安点点头,谢过巡丁,带着孩童快步离开了杂树林。
回到草屋,孩童的母亲正躺在床上呻吟,腿上青一块紫一块,肿得老高,伤口还渗着血丝。拾安从布包里取出干净的粗布,先蘸取老井的清水轻轻擦拭伤口,冲去表面的泥污,又从行囊里翻出之前晒干的芦苇叶,用石头碾碎后敷在伤口上,芦苇叶性凉,既能止血,又能缓解红肿。
他一边包扎,一边教孩童:“煮芦苇根时,取三根洗净切段,加两碗井水,煮到水剩一碗就成,放温了给你爹喝,能缓解咳嗽。”看着孩童父亲喝下药汤后咳嗽渐渐平缓,拾安才放心离开。
走在夜色中的盐场边缘,咸涩的风扑面而来,他抬头望去,盐场的卤池边依旧亮着油灯,盐工们弯腰劳作的身影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单薄,像一个个随时会倒下的剪影。
日子在紧张与期盼中缓缓流逝,梧桐叶落了满地,堆积在街道两旁,被行人踩得沙沙作响。秋风也添了几分凉意,吹在身上让人忍不住裹紧衣衫,太仓城渐渐迈入了十月,上旬便传来了消息:平江府派来的查案官员终于抵达太仓。
为首的是一位姓苏的御史,身着青色官服,面容清正,目光锐利如鹰。他一到太仓便直奔州府,拒绝了所有宴请,调取了所有案卷,闭门查阅了整整两日。
两日后的清晨,苏御史并未急于审案,而是带着两名亲信,微服私访了盐场、码头和流民聚集区。
他先是在盐场外围观察了盐工们的劳作,看到他们皮肤被盐卤泡得发白起皱,手脚上满是裂口,却依旧机械地重复着搅拌盐卤的动作,眼神里满是麻木与疲惫。随后,他又来到码头,看到流民们衣衫褴褛,蜷缩在草棚里瑟瑟发抖,孩子们饿得哇哇大哭,而不远处的官船上,却堆满了绫罗绸缎和山珍海味。
最后,苏御史特意找到了拾安,在客栈的房间里,翻阅了他记录的厚厚一本手记。当看到“官井定量、河水咸浑、盐工夜作、流民无粮”等一条条清晰的记录,以及盐工们的联名证词时,苏御史眉头紧锁,沉默良久:“民之疾苦,竟被贪官如此漠视。此案,本御史定要查个水落石出,还太仓百姓一个公道!”
审讯过程异常顺利。苏御史带来了平江府的亲信,避开了太仓州府的眼线,直接将李判官及其亲信传唤至临时设立的公堂。公堂就设在盐场附近的一座废弃粮仓里,周围围满了闻讯赶来的盐工和流民,他们踮着脚尖,想要亲眼见证正义的降临。
苏御史先是传唤了数十名盐工作证,盐工们一个个走上前,声泪俱下地控诉李判官的罪行。有人展示了被巡丁打伤的伤口,有人拿出了被克扣工钱的凭证,还有人详细描述了私盐作坊的位置和运作方式。随后,苏御史又派人查封了李判官的私盐作坊和仓库,搜出了大量私卖药材、私制私盐的账本和凭证,甚至还找到了他虚报盐产、骗取赈灾粮的铁证。
面对铁证如山,李判官起初还想狡辩,可当苏御史拿出他与临安官员的通信,里面满是如何勾结敛财、欺压百姓的内容时,他终于面如死灰,瘫倒在地上,低头认罪。
十月廿五,太仓城的大街小巷都张贴出了告示,用朱红大字历数李判官的罪行:借防疫之名私囤药材高价转卖、压榨盐工克扣工钱、私制私盐谋取暴利、虚报盐产骗取朝廷俸禄与赈灾粮等,数罪并罚,判处流放三千里,其亲信也根据罪行轻重,分别受到了杖责、流放、监禁等惩处。被私吞的药材被尽数没收,分发给盐场和城里的防疫点,官井的管控也被取消,老树林的老井也没人看守了,盐工和百姓终于能自由取用干净的水。
消息传开,太仓城一片欢腾。盐场的盐工们自发地来到粮仓前,燃放鞭炮,敲锣打鼓,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王二的孩子早已痊愈,此刻正骑在王二的肩头,手里拿着一串糖人,笑得眉眼弯弯。妇人拉着拾安的手,不停地道谢:“小师父,多亏了你,这日子总算有盼头了!”
盐工们还凑钱买了块牌匾,上面写着“为民请命”四个大字,送到拾安面前。拾安婉言谢绝了:“这并非我一人之功,是通判大人的坚持,是苏御史的清正,更是大家共同抗争的结果。”他将牌匾递给身边的老盐工,“这牌匾,理应挂在盐场的入口,提醒后人。”
拾安站在人群中,看着眼前的景象,心中一片平和。他摸了摸怀里厚厚的手记,上面的字迹早已被风吹得有些模糊,却记录着这一个多月来太仓城的风雨变迁,记录着盐工与流民的苦难与抗争,也记录着正义到来的不易。腰间的无字木牌轻轻晃动,与手记碰撞出细碎的声响,像是在诉说着这段难忘的经历。
此时已是十月末,秋风卷着梧桐叶飘过街道,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暖融融的,驱散了连日来的阴霾。盐场的咸涩气息依旧弥漫在空气中,却不再带着压抑与痛苦,反而多了几分踏实的烟火气。娄江的水虽仍浑浊,却已有了些许流动的生机,河面上偶尔能看到小鱼跃出水面,想必等来年春雨降临,便能恢复清冽。
盐场的盐工们又开始了劳作,只是这一次,没有了连夜赶工的逼迫,没有了缺药缺水的窘迫,也没有了克扣工钱的担忧。他们的动作从容了许多,偶尔还能听到几声爽朗的谈笑,传遍了整个盐场。流民们也渐渐散去,有的回到了家乡,有的则留在太仓,找到了安稳的生计。
州府也重新整顿了粥棚和防疫点,确保百姓能有饭吃、有病医。拾安沿着街道慢慢走着,路过卖早点的摊贩,老板热情地招呼他,非要塞给他一个热腾腾的杂粮饼;路过码头,之前偷偷给流民递水的老差役笑着向他点头致意;路过杂树林,那个七八岁的孩童正带着几个小伙伴在老井边玩耍,看到他,立刻跑过来,甜甜地喊了一声“小师父”。
风里传来糖人的甜香,混着盐场的咸涩与草木的清芬,格外真切。拾安嘴角露出一抹浅浅的笑意,转身往客栈走去。他的布包里,除了那本手记,又多了些盐工们偷偷塞给他的晒干的芦苇根和一包亲手炒制的盐粒,那是太仓城留给她的,最质朴也最温暖的纪念。
夕阳西下,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