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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第六篇 寒疫逢师医途初启(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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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克明没急着争辩,只从药箱里取出一本册子,递给县丞:“这是这些日子的医案,您看看。流民患者有多少,县城患者有多少,用了什么药,好了多少人,都记在上面。寒疫是天气冷、人缺衣少食引发的,不是流民带来的——您看,县城里的患者,多是平日里不注意保暖,又贪凉喝了冷水的,跟流民没什么关系。”

他指着医案上的记录,“您要是信我,就组织百姓捐些棉衣、粮食,再让药铺平价卖药,咱们一起扛过去,比封锁城门管用得多。”

县丞翻着医案,见上面记得清清楚楚,连每个患者的姓名、住址、症状、用药都写得明明白白,甚至还有患者的签字画押,心里渐渐有了底。可他还是有些犹豫:“可百姓那边……不好交代啊。”

“我去说。”王克明站起身,语气坚定,“今晚我在县城的戏楼前搭个台子,给百姓讲清楚寒疫是怎么回事,该怎么预防,怎么治病。您要是愿意,就派几个差役维持秩序,免得有人闹事。”

县丞想了想,点头答应了:“也好,就按王先生说的办,要是出了什么事,我再想办法。”

那天晚上,戏楼前挤满了人,有县城的居民,也有不少流民,都想听听王克明怎么说。戏楼是砖木结构的老建筑,飞檐翘角,挂着几盏灯笼,被风吹得晃晃悠悠,映得台下人影绰绰。

王克明站在戏楼的台子上,手里拿着一卷医书,却没翻开,只说些通俗易懂的话:“大家不用怕,这病不是鬼,是天冷冻的。咱们江南冬天湿冷,要是穿得少,又喝了冷水,寒邪就会钻进身体里,引发咳嗽、发烧,只要喝些热汤药,多穿件衣服,发发汗,就会好。”

他说着,指了指台下的流民:“这些乡亲都是江北逃荒来的,身上没什么钱,也没厚衣服,比咱们更不容易。咱们帮他们一把,给他们些棉衣、粮食,让他们能熬过这个冬天,就是帮自己一把——要是他们病得重了,没人管,疫气才真的会传开,到时候咱们谁也躲不过。”台下有人小声议论,有的点头,有的还是满脸怀疑。

王克明见状,让拾安把提前熬好的紫苏生姜茶端上来,分给在场的人:“大家尝尝,这茶能散寒,喝了暖和,也能防着生病。要是觉得管用,就回去告诉邻里,咱们一起想办法,把病治好。”

百姓们半信半疑地接过茶碗,温热的茶汤下肚,身上渐渐暖和起来,心里的恐慌也少了些。有个卖布的商户,姓刘,之前也跟着嚷嚷要赶流民,喝了茶后,站起身说:“王先生说得对,我捐十匹布,给流民做棉衣!”

有了第一个人带头,其他人也纷纷响应,有捐粮食的,有捐草药的,还有个老中医,主动提出要去诊疗点帮忙,原本紧张的气氛,竟慢慢缓和了下来。

从戏楼回来的路上,夜色已深,寒风还在吹,却没那么刺骨了。拾安跟在王克明身后,踩着石板路上的水洼,忽然觉得,眼前的这个人,不仅懂医术,更懂人心——他知道怎么用最简单的话化解恐慌,怎么用最实在的行动凝聚人心,这或许比单纯的治病更重要。

“克明兄,你不怕县丞怪罪吗?”拾安忍不住问,他还是习惯叫王克明“克明兄”,觉得这样更亲切。

王克明笑了笑,脚步没停:“行医之人,治病救人是本分,哪能怕这怕那?只要能帮到这些人,就算县丞怪罪,也值了。”他顿了顿,转头看向拾安,“你这几日学得很认真,医案记得也清楚,有没有想过,以后就做个行医之人?”

拾安愣了愣,没说话。他之前只想着云游,看遍江南的山水,却从没想过要固定做什么事。可这些日子跟着王克明治病,看着患者从痛苦到好转,心里那种踏实的感觉,是之前从未有过的。

王克明也没逼他,只拍了拍他的肩膀:“不急,你慢慢想,路是自己选的,想清楚了再走也不迟。”

十二月中旬,昆山的寒疫终于缓了下来。诊疗点的患者越来越少,剩下的也多是康复期的老人和孩子,每天只是来喝些汤药,巩固一下。王克明难得有了些空闲,每日除了给几个重症患者复诊,就是坐在粮仓的门槛上,整理他的药箱,把草药分门别类地装在布包里,贴上标签。

拾安还是每天早早地去采摘草药,回来后帮着晾晒、分类,偶尔也会给患者搭搭脉,根据王克明教的方法,判断患者的寒热虚实,虽然还有些生涩,却越来越熟练。

这天午后,阳光难得穿透云层,照在粮仓的院子里,暖洋洋的。拾安正在给一堆紫苏叶翻面,让它们晒得更均匀些,王克明忽然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本手抄的册子,递给拾安:“这是我这些年治寒疫的经验方集,里面记了些常用的方子,还有不同症状的加减方法,你拿着吧。”

拾安接过册子,触手温润,是用牛皮纸做的封面,上面写着“治寒疫经验方集”七个字,字迹遒劲有力,带着几分风骨。翻开里面,是用毛笔写的小楷,工整清晰,每个方子下面都注了症状、用法用量,甚至还有几处用红笔标注的“注意事项”,比如“孩童减量”“孕妇慎用”,还有简单的穴位图,画得一目了然。

他心里又惊又喜,却不敢接,把册子递回去:“克明兄,这是您的心血,我不能要。”

“你配得上。”王克明按住他的手,不让他递回来,坐在他身边的石阶上,望着远处的吴淞江,江水泛着粼粼的波光,“这些日子,我看你做事踏实,对患者上心,不管是老人还是孩子,都耐心照顾,从不嫌脏嫌累。更重要的是,你有仁心——学医先学德,医术再好,没有仁心,也成不了好医生。你这一点,比什么都强。”

他顿了顿,又说:“我常年云游行医,没什么固定的住处,也没收过弟子。今日见你,倒想破个例,收你做个挂名弟子。不用你行拜师礼,也不束着你云游,你要是愿意,就跟着我学些医术;要是想走,随时可以走,怎么样?”

拾安愣住了,手里的册子仿佛有千斤重,指尖微微颤抖。他想起山脚下小镇与苏枕石分别时的不舍,想起云游时的迷茫,想起在太仓盐场的无力,直到遇见王克明,跟着他治病救人,自己想做的,不就是为更多人做点事。他站起身,对着王克明深深鞠了一躬,腰弯得很低,声音有些发颤:“弟子拾安,谢先生不弃。”

王克明笑了,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不用叫先生,还是叫我克明兄就好。咱们行医之人,讲究的是随性,不用那么多规矩。”那天傍晚,天空飘起了零星的小雪,雪花像碎羽毛似的,轻轻落在夯土路上,很快就化了,留下一个个小小的水痕。

拾安坐在粮仓的角落里,借着微弱的天光,翻看那本《治寒疫验方》,每一个字都看得格外认真,遇到不懂的地方,就用小纸条记下来,想着等王克明有空了再问。

周掌柜路过,见他看得入神,笑着递来一个烤红薯:“小师父,天凉,吃个红薯暖暖身子。这雪怕是要下大,陆路再过几日怕是要积雪难行,你们要是想走,可得抓紧了。”

拾安接过红薯,热气透过纸包传到手上,暖到了心里。他抬起头,望着窗外的雪,雪花越下越大,渐渐把远处的屋顶染成了白色。他不知道接下来会去哪里,会遇到什么,却知道,往后的路,会比从前更笃定。

吴淞江的水静静流淌,雪花轻轻飘落,落在水面上,瞬间消失不见。昆山的冬天,因为这场相遇,因为这份师徒之缘,似乎也没那么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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