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无碍辩(第1页)
滇西各府、众部赶赴莒阳城中时,已是四月二十二。绕三灵会定在两日后,恰是芒种节令,以酬敬社神,祈今岁风调雨顺,稻黍阜盛。
——诚然,这不过是为掩乌蛮耳目的借口罢了。
谢则钦经由祯姬援引,踱进云日连辉殿时,殿内已是群贤毕集,他的视线略略拂过在列众人,便望向正位。
未服扎缬裙、亦无青纱缠发,段思月今日着了一件柘蚕锦服,肩拢半身素毡,以细绣方幅围腰,已是极尽矜庄。
谢则钦视线微凝,滞愕的神色于眼中盘桓一瞬,便从容伏下膝盖。
“殿下。”
段思月见他躬身磬折,声称殿下,倒也不曾客套,毕竟众部彝长、各府领主皆麋集在此,确凿不便与他过从甚密。
“谢公子免礼。”她说罢,先是自座上起身,“父王近来冥心佛法,无暇政要,遣我礼待各部,措议军机,事涉进兵之事,还请公子在旁参详。”
谢则钦颔首,随着她的眸光看向周遭——四座尽是盘着椎髻、发顶头囊的各府领主,个个端详着他,至于神色,却是一个赛一个的不善。
“我先同你引见一番——这三位是乞蓝、思陀、思摩三部的彝长,董伽罗、何求善、苏慎言。”
谢则钦闻言,一一欠身。
“这两位,永昌领主赵世安、谋统领主杨知远。还有这位……这是凤羽郡守高义诚,是高…成桓的同族,只是非属一支。”
说到高成桓的大名时,她肉眼可见的一顿。谢则钦会意,倒有些笑意难忍,不过却仍忍住了。
“见过各位领主、彝长。”
他逐个拜过,便循从她的话音,于末位落了座。
清莹莹的眸光眄回,段思月垂下眼睫,顺势坐了回去,她一手抚在颈侧,声色款款。
“适才说到哪里了,董叔叔?”
董伽罗正狭目审视着谢则钦,听她点名道姓,才慢腾腾地转过头,形容看上去尚算恭谨——若是尾音没有蔑然挑起的话。
“殿下,老臣斗胆问一句,您打过仗吗?”
这话问得直白,甚至有些冒犯。以至于殿内登时静了下来,切察、交议声皆无,几个彝长、领主相觑互视,有人眉端蹙起,有人好整以暇,擎等着看戏。
敲在后枕骨上的指端一顿,段思月掀起眼帘,态度依旧从容:“董叔叔若有提点,不妨直言。”
谢则钦接过祯姬奉来的茶盏,不急品呷,定定向主位看去。
董伽罗接着道:“老臣十五平定乞蓝内乱,成为彝长,率部驻于南陲,谨守南国、蒲甘边境,之于兵法,这才敢说一个‘懂’字,且不论殿下一介女流,芳龄几何,连战场是什么样子也不曾见过,如何能议论兵事?”
问诘里透着倨傲、透着骄慢,段思月却不恼不愠,分毫没有责难他的僭越。
“叔叔说的是,比及叔叔的资望、功勋……我于当著峡内擒伏阿岱,协高领主重整威楚秩序,确实不堪一提。”
董伽罗脸色遽然泛起一阵铁青,眼皮抬了又落,半晌才闷着声答:“……老臣说的是打仗,可不是投机取巧。”
一旁的何求善却讪讪一笑。
“董彝长是担心殿下安危,远没有旁的意思,殿下切莫多心才好。”
何求善看似为她解围,实则却是一语双关,既不开罪乞蓝部,又是在敲打她——若她当真怪责起董伽罗,那便是她小心眼,真是滑头。
段思月静静视去,依旧眸无波澜。
“中原人有个说法,叫作‘兵者,诡道也”,何谓诡道?不就是董叔叔所说的投机取巧么?若是人人皆在战场上蛮冲蛮撞,殊无计略,也只会平添伤亡而已。”
说罢,她又转向何求善:“何叔叔您说,可是如此?”
谢则钦听着,一时有些忍俊不禁,“兵者,诡道也”——这话是他曾说过的,她亦记得分明。
董伽罗悻悻低头,未再辩驳,饶是何求善微微一愣,一句话说得谄媚至极:“咱们思陀部自是唯殿下马首是瞻,兵法计略也好,蛮冲蛮撞也罢,殿下一声令下,我老何绝无二话!”
段思月听至此处,忽觉有些好笑,说是别无二话,自然,还是有二话的。
“就是……若是打下来了,咱们思陀部总也有一份功劳。殿下知道,我老何一向耿介,也不必论功行赏,就…分几口善阐的盐井,权当是对部众们有个交代了。”
果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