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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影婆娑,飒飒有声。
段思月的身影被拢在这片松荫下,光影摇落,将眼波映得格外明亮。她的视线逐着谢则钦而去,却在那双眼中窥到了一丝怅惘。
南国茶花最盛,次则杜鹃,虽亦植木樨,却并不似前者那般繁茂。倒是大肃人多对此花赋以钟爱,借诗词题咏,寄寓秋节。
她虽并不勤于女工,却也见过凤娘们飞针走线,算是略通赏评。那方帕子上的木樨花穿纳工整,针脚细密,确是再上乘也没有了,只是绣线有些磨毛,想来是被摩挲过许多次,可见当是谢则钦分外珍摄的爱物。
“放在我那里…不要紧么?”指尖轻动,她犹疑着开口:“这难道不是你…不是你心上人的赠物?”
谢则钦怔怔滞住。
心上人?他的……心上人?
“不是什么心上人。”他的声音愈发沉涩:“这是我母亲的遗物,她留下的东西不多,这条手帕,算一件。”
段思月也顿下了眸光。
相识一月有余,不算长,却也不算短。他献策平定罗婺叛乱、随行与疆埸之间、于遇刺时挺身为援、一同行抵于莒阳城中。
她知晓他是个贩马的商人,自大肃而来,为与蒙氏商谈购置马匹入莒阳;他文韬武略,通得一手弈道,连纸伞亦可为剑。
却从不知晓,他原是个失恃之人。
“抱歉…我……”
谢则钦摇头:“无妨,姑娘乃是无心之言,在下并未放在心上。”
段思月小心翼翼地看向他,生恐他因自己的探问生出不怿之色。
“那——剩下的呢?”
“什么?”
她的声音很轻,近乎被埋没在松涛声中:“那条帕子算一件遗物,剩下的,是什么?”
一叶松针轻轻泛过他枯寂的心湖,在平静水面上划开了一缕潋潋波澜。
谢则钦垂下眼睫,神色微哂。
“是我。”
周遭物色似在一息之间定了下来,她不再问,他亦屏住了声息,无外是松风未已,将一针又一针的细叶吹落,悄然弥合着二人之间的缝隙。
“则钦。”她叫他。
她的声音有些发颤,不必看,也知那双眼蓄满了怜悯。
他忽觉懊悔,自己理应匆匆揭过,对此避而不言的,毕竟她是那样干净、纯善,若闻他的周折,必会深自黯然,必会想方设法的宽慰他。
可他所求的,并不是她的怜悯与慰藉。
“姑娘不必……”
话还不曾说完,一阵温热的气息便扑在了衣襟上,带着幽微的暖香,是兰息,还是香麝?
他不知道。
他的脖颈僵住了,脊背也僵住了,觉识亦无从分辨——只因她的手臂缚住了他,让他的目光一瞬不瞬,让他的身躯动弹不得。
她的指尖一寸寸收拢,扣在他的腰间。
“你并不是她的遗物,则钦。因为你记着,她才活着。”
在她面前,他就像一潭腌臜浑水,却偏偏总是企望皎月相照,施与片分光华,让他洗净这一身淤污,清清白白的沐在她的光辉之下。
可在她当真舍予这一影清辉之时,他又心生贪欲,妄想掇下这一轮融融白月,柔软的、明亮的——只是照耀他的。
“只要你想着她,她就在你身侧,就在这片松荫下,就在这簇山茶前。”
他听着她的慰言,悬在半空的手掌几欲收起,想要与她温度相接,将这轮皎月拢进他的寒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