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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霆雨露(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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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昏暝,浓得像是被墨砚洗过,化不开,融不尽。

既要作“梁上君子”,他同段思月便并未持灯擎盏,加之他身侧从来有郑平傍随,并无怀揣火折的性习,于是弦月便成了手边最明亮的“烛”。

可惜此烛正悬在塔刹上,光色疏淡,竟不能为他照彻这片乌沉夜幕,何谈分辨投石者的形色。

他只得定定望着塔侧的那片松林。

正当此刻,一道人影忽从林下徐徐踱出,料是那投石之人。

一身白袍,发皆束起,无念珠袈裟在身,必非僧侣。

谢则钦展指按剑,沉声发问:“足下是……”

然而那人并不等他言讫,反是足尖用力一点,赤手向他袭来。

不及多思,谢则钦已然拔剑相抵。因念兹佛门重地,清规戒律森严,他不曾以刃口招架,只用剑背迎还。

那人虽身无兵械,但指力却颇为强劲,五指一翻,竟以一枚金刚杵式样的金质指戴弹向剑身。

金铁之声响起,激得剑鸣清越,震颤之余,带得他握剑的虎口泛起麻意。

他这时方才看清,此人岁寿约莫三十有余,一无郑平的沧桑之态,也不比高定成的威仪孔时,却是一派风神洒落,颇有气韵。

来人手腕疾转,掌刃顺着剑身滑至剑茎,分明是想迫他弃剑。

谢则钦将剑身横转,堪堪避开他的掌势。那人亦无收手之意,反将掌背顺势一翻,五指如拂弦般再次掠过剑脊,扣着指节去擒他的手腕。

他沉着眼目,疾步向后撤,剑锋斜斜一挑,欲逼此人回守,孰料那人身形陡然一矮,避过剑首,一掌拍向他的膝弯。

这一掌来得刁钻,他避无可避,只得生生受过,掌力及膝,并不很重,却难免将他身形带的一晃。

“下盘不稳。”

这话听来漫不经心,倒似点拨一般,让谢则钦有些不明所以,正欲发问,谁知那人竟并着指关,再度朝他袭来。

塔外掌刃、剑势相切相磋,无有偃息之意。而塔内却是一片沉寂,除却步踏栈梯的“笃笃”响声,再无其他。

段思月自灯幢内取下一盏铜灯,借着幽微光火拾级而上。

一级、两级……

她数着层楼,行至半途,碍着伤势饶未大好,渐有些力不从心——尤其手头还提着这柄金犀剑镡。

昔日自塔顶窃剑时,她尚未觉得这柄剑重不堪握,如今再持,却似千钧之力赘在臂上,累得她气息愈紊,汗湿雪腮。

她越是收拢指节,与此剑相干的诸般因果,便越在脑海中次第闪过:当著一役、阿岱之死、姹姹的恨,如今想起,竟然犹如昨日。

究竟是剑变重了,还是她的心思重了?

她亦不能辨得清明。

栈板在足下无边无际的延伸着,不知铺陈向何方。她的脚步也愈发沉重,汗渍顺着颌角浸落,覆在畅腻的颈线上,渐渐湿透了襟缘。

烛豆在掌中闪烁,辉映前路已足,竟无法驱散她心中那片浓稠的暗翳。

一阶、又一阶。

她忍不住垂颈,俯望向层层盘绕的栈级,如此一层层向下看去,却是漆晦而不见外物,像是窈冥森冷的深渊。

望着空洞的栈下,她的身形陡然一晃,眼睛也跟着发昏发眩,正当此时,谢则钦的声音忽地浮进耳识——

“若非要说上一条错谬,便是这兵燹未靖的乱世,便是这附势逐流的人心。”

……

一灯火苗微弱地摇着焰光,却似乎有了撕裂黢影,焕烂暗室的力量。

段思月竭力转过螓首,屏住心神,迫使自己涤除芜杂之念。如此,不知又攀过多少级,那幢刻着鹰首金翅鸟的塔门终于映入眼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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