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霆雨露(第2页)
她长舒一口气,停在塔央一座增长天王石像前,只见天王怒目忿忿,手掌叩起,俨然握剑姿态。
“信女擅取慧剑,不意添造杀戮孽业,实为周全庙稷使然,但请天王宽赦,护持正法,庇佑南国早靖兵燹,河清海晏。”
合十祷罢,她将剑柄锲入天王手中,随后拜了三拜,转身欲下。
不期松风骤起,凛凛将十六层塔顶的窗棂吹开,楯木“吱呀”作响。段思月黛眉微颦,行至窗阴下,正要将窗扇合上,却影影绰绰望见了塔外情形。
谢则钦剑光如雪,另一人白袍纷然。
她心头一紧,赶忙闭上窗棂,急急奔下栈阶,临要推开塔门时,只将铜盏囫囵往灯幢里一塞,便顷刻跑出了千寻塔。
缥缈如银的月色下,两道身影交错闪转。
谢则钦的箭法她是见过的,当著峡那一矢射穿绣面蛮将的咽喉,干净利落。之于他的剑法,她却不甚了然。自己诚然也是剑术平平,但刻下看上去,他这一剑剑势绵密,当是极难闪躲,偏偏处处受制,一招一式,皆被对方从容化解。
而那人……
段思月霍然狭起眼目,想要看清他疾转之下的面容。
体态不算细瘦,倒也修长得衷,算有几分气度;面庞既非清癯,亦不圆润,当属龙章凤姿——
等等……
她抬起手,在眼睑上拭了又拭,确悉不曾看错后,方才几个箭步冲上去。
“你打他作什么?”
话音里几分惊讶,几分急切。
谢则钦见她自塔内而出,本该嘘问几句,未想她这句话先劈了过来,他惶惑不解,正是分神欲答,却见那人收了掌势,虚虚挑起眉峰:“怎么?我打他,你心疼了?”
她神色微闪着咬了两下槽牙,旋即跺一跺脚,言辞振振着驳他。
“我…我这是看你倚老卖老欺凌小辈,怕传出去于你名声有亏!”
那人故作诧异:“老?我很老么?也是,跟他比——我是老喽。”
这话听来似有不满,然则望向她的目光却尽是娇溺。
“人家远来是客,您怎么还处处针对人呢?”段思月弯眉嗔笑:“自邕州,至莒阳,一路风枪雪戟,不容易着呢。”
如此一番盘询,一番酬对,令谢则钦越发摸不着头脑,正欲问破,便见段思月分外亲昵的挽住了那白袍之人的臂弯。
“而且,还是特特来见你的。”
谢则钦目光一震。
那人但将指间那枚金刚杵转了转,好整以暇地端详着他。
“是啊,所以我也特特送上门来了。如何,谢公子?”
适才种种如跑马灯般,在他混沌的脑海中闪过——譬若此人招式间的从容、有意无意的点拨、还有那一石击往腰侧的戏弄……
既非空门子,又能在这南国国寺间来去自如,除却垂衣扆座者,还能是谁?
灯熄马停,只道一句原来如此。
他眼中的震愕很快被理智所掩覆,旋即动作流利地将剑锋掷回鞘中,伏膝下拜。
“草民眼拙,未识南王銮仪驾临,擅以兵械僭越天颜,不敢妄辞罪咎,腆请陛下宽谅。”
段正阳态度从容,不待女儿出言替他饶过,便已是朝他看了下去。
“这话说的倒是周详,你是有罪,不过咎却并不在此,起身罢。”
谢则钦闻言,不免心头一凛,然而望见段思月悄悄抬动的指节,迟疑一息,仍是顺从的直起膝弯。
段正阳细目端量着他,不过须臾,又将话音放回了女儿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