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山(第1页)
自天后自刎生死规,天界大乱,自顾不暇。
无人留意到天帝庇佑的那粒梧桐种流落人间,无人反应到生死规的轨道较平日异常的更迭,也无人知道过来那粒种子活了死,死了活,人间一趟随风飘落回了故乡,在薄山贫瘠的土壤里又沉默了几千年。
那道不算凌厉的风穿过生死规缝隙,将伤痕累累的种子接了回来,掠过荒芜的薄山山脉,最终在向阳处的馒头山顶将种子轻轻搁下。
薄山,在如今,确实是荒山野岭。
山脉绵延数百里,却罕见生机。上古时期这里是最接近天道的地方,天生地养,万物皆有灵,然众界欲念加身成了一处邪物纵横的荒地,里面诞生的生灵,为众界所不齿。
幸而梧桐一族向来有净化生灵的本领,才免于邪物作祟一难,可六界自古以强者为尊,烧杀抢掠,凡无不胜,无有罪责。
千年的千年,火兽盯上了梧桐自愿守护的薄山,野畜嘶吼,天火冲撞,地脉被生生震碎,灵气溃散,生灵涂炭,郁郁葱葱的薄山成了无人问津的荒山。
千年过去,薄山的土壤依旧是焦黑色,寸草难生,只有些岩石缝隙里露出一点黯淡的绿,没有走兽,没有飞鸟,连风刮过山脊时都显得格外萧条。
种子埋进焦土的那日,这座荒山才勉强下了场很小的雨,雨混着泥土将种子往深处送了送,雨停了,这里再没有多余的声音。
百年,千年,无边孤寂。
但对于一座荒山来说,不过弹指一瞬。
种子在土地里沉睡,缓慢地汲取着地底深处仅存的那点稀薄的地气,他一直能够感知这世间万物,可每一次呼喊都没有得到回声。
直到那一日……
那一日,一二三四五六界的其中一界战事刚刚平息,天穹低垂,云层厚重,压得生灵喘不过气。
一群拯救苍生的好神仙路过了薄山,他们慈悲,忙乱中还有功夫看了一眼这荒无人烟的地界,一时冲动短暂停留,神仙赐灵,熟悉的气息从云层缝隙漏下,不偏不倚,落在那种子尚未萌芽的头顶。
【喜欢,喜欢。】
种子外壳发出细微的声响,径直裂开一道缝隙,嫩白纤细的芽尖,颤巍巍地顶开了焦黑的土粒,第一次接触到薄山冰冷而稀薄的空气。
这粒种子,百年,千年,终于在这座荒山萌芽了。
起初只是缓慢地生长,汲取着那点神辉的余温,但在察觉到他们的离开,苗苗用力伸出枝丫朝天想碰到他们。
【这里有……这里有,再看看我一眼。】
他们离开了,这六界太多乱世纷争。
一天,两天,一个月,一年……嫩芽抽长,生出两片小小的的叶子,叶脉里流淌着极淡的光晕,与这死寂的荒山格格不入。
又过了许多年,或许是几十年,或许更久,时间的流逝在薄山本就模糊。小苗长到了约莫一掌高,两片叶子也变得厚实了些。他开始有了懵懂的意识,像初生婴儿睁开眼,打量着这个世界。
世界是荒凉的。
目之所及,只有焦黑的土地,灰褐的碎石,以及远处连绵起伏同样毫无生气的山脊。他以为天是碧蓝的,可天空总是阴沉沉的,很少有阳光能彻底穿透那层终年不散的灰霾看到这座荒山。
偶尔有风,但风声很大,刮过时发出空洞的呼啸。没有同伴,没有声音,除了风声,便是死寂。
【害怕,我害怕。】
小苗有些茫然,他不知道自己是何物,只能蜷缩着将根系往更深处扎,试图寻找更多的温暖,偶尔,他会轻轻摆动叶片,模仿风吹过的样子,给自己一点微不足道的慰藉。
他感激薄山给了他容身之所,借了薄给自己取名为薄淞,他怕孤单所以生疏地一点点滋养着这片土地回报恩情,一年两年……
第一个十年,薄淞伸展自己的根系,等一年的春风来至,这片土地冒出了小草。
第二个十年,席卷的风刮来了远方的种子,他耐心地一点点养育,种子发了芽,冒了根,有些长得比他还快。
第三个十年,他笨拙地向天神求雨,求雨那日天打了好久的雷,雷声霹雳,他害怕得很,几欲缩成一团,但感受到那些依偎着他的生灵还是大着胆子继续求雨。
天一直在轰隆,雷欲劈木,可薄山没有长成大树的木头。那日沉寂了许久,久到薄淞不敢呼喊,然后天下了大雨,好大一场雨,下得淅淅沥沥,下了许久,雨停之后,薄山有了一条不会干涸的溪流泉涧。
不到百年,薄山贫瘠的土地渐渐肥沃,草长莺飞,有些生灵黏他得很,有些生灵不乖,躲他远远的,而这个百年,他重新遇见了那个好神仙。
天空的灰霾被一道凌厉的气息撕裂,薄淞以为是阳光,很开心地破土而出,但不是,那是另一种东西,带着浓重的血腥气和磅礴到令人窒息的力量,轰然降临在薄山主峰。
薄淞被那气息压得叶片紧贴地面,瑟瑟发抖,他看到一个身影从空中落下,重重砸在离他不远处的草地上,将他养的好好的小草压弯压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