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山(第2页)
但那是一个人。
一个浑身浴血但神姿高彻的人。
他穿着银白色的战甲,脸上因血污看不清具体容貌,只能看见紧抿的唇线和高挺的鼻梁轮廓。人躺在那里,像是累极了,连清理身上血污的力气都没有,只是阖着眼,胸膛微微起伏,仿佛与身下这片荒山融为一体。
薄淞好奇极了,这是他见到的第一个凡人,那股血腥气让它本能地畏缩,但那环绕不散的气息,又隐隐吸引着他,让他觉得亲切。
他小心翼翼地将两片叶子稍稍抬起一点,偷偷打量着这个昏迷的人。
雨,毫无征兆地落了下来。
是薄山近些年来常见的冰冷小雨,细密如针,带着能沁入骨髓的寒意。雨滴打在那人染血的战甲上,冲刷下些许血污,也打在他苍白的脸颊上,顺着下颌线滑落。
薄淞忽然觉得有点不舒服,看着雨水落在那人脸上,他莫名觉得那雨水太凉,而那人看起来已经很疲惫了,他努力伸展自己那细弱的茎秆和两片小小的叶子,倾斜过去,试图盖在那人的脸颊上方,为他遮挡那冰冷的雨丝。
这举动无疑是徒劳的,他的叶子太小,茎秆太短,根本够不到。就在他努力遮雨的时候,他忽然感觉到,落在他和那人身上的雨滴,停了。
不,不是雨停了。雨还在下,远处灰蒙蒙的山体依然被雨幕笼罩,只是以那人为中心,方圆几尺内,有一层看不见的屏障将雨水温柔地隔绝在外。雨滴落在屏障上,顺着无形的弧线滑落,汇入嫩土。
薄淞愣住,叶片维持着伸出的姿势,有些呆呆的。
他慢慢抬起叶片往上瞧,上方空无一物,但他能感觉到那层屏障的存在,稳定而强大,散发着与那人同源的气息。
是这个凡人做的,即使在沉睡中,这个凡人依然下意识地隔绝了风雨。
薄淞忽然不再觉得那气息可怕了,他慢慢放松下来,好奇心再次占了上风,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血污之下,即使闭着眼,也给人一种难以接近的疏离感。
但他还是忍不住,又往前凑了凑,细弱的茎秆弯下,带着那片沾了点雨水显得更加嫩绿透明的叶子,轻轻靠近,最后,竟有些惫懒地将叶尖轻轻搭在了那人的脸颊上。
那人似乎没有反应。
薄淞胆子大了一点,那层屏障完全隔绝了外界的风雨和寒意,他发现这样趴在对方脸上很舒服,他打了个小小的哈欠,整株苗放松下来,叶片舒展开,几乎半趴在那人侧脸上,随着那人绵长的呼吸,微微起伏。
竟是这样,也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闻荷从深沉的疲惫中苏醒。意识先于身体回归,最先感受到的,不是战后遗留的伤痛,而是脸颊上一片微凉,几乎察觉不到轻柔的重量。
他缓缓睁开眼。
眸色是极深的黑,初醒时带着未褪尽的锐利和冷意,但在看清脸颊边那点嫩绿时,那冷意如春冰乍破瞬间消融,转为一丝清晰的讶异。
一株小苗。
细弱的茎,两片近乎透明的小叶子此刻正趴在他脸上,叶片随着他的呼吸轻轻拂动,一副睡得正酣的模样。
他想象不到,在这片灵气枯竭、生机断绝的薄山荒岭,竟会生出一株带有灵智的梧桐苗。
闻荷有些不可思议,他枕着嫩草地并未立刻起身,只是微微偏了偏头,更清楚地看向这株胆大包天的小东西。
许是他的动作惊扰了这株小苗,薄淞抖了抖叶片,迷迷糊糊地醒来。察觉到身下的“枕头”动了,他似乎有些不满,细茎歪了歪,其中一片叶子无意识地蹭了蹭闻荷的脸颊。
那动作自然至极,仿佛做过千百遍。
闻荷愣住了。
他已经记不清有多久,没有生灵敢这样靠近他,更遑论做出如此亲昵甚至僭越的举动。近千年他周身常年萦绕着血海戾气,寻常仙魔靠近都会心神俱震,草木精怪更是避之唯恐不及。
这株小苗,不仅不怕他,还在他沉睡时趴在他脸上。闻荷看着那点嫩绿,看着他天真又无畏的姿态,忽然低头短促地笑了一声。
笑声很轻,带着刚醒的微哑,却惊得薄淞整株苗都僵了僵,叶片倏地立起,像是受惊的狸奴,警惕地望向声音来源。
四目相对,两相无言。
闻荷眼中的警惕早已敛去,只剩下一点尚未散尽的疲惫,和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和。他抬起手,那是一只骨节分明、修长有力的手,手背上有几道新鲜的伤痕,还沾着未净的血污。
他并未触碰薄淞,只是屈起食指,隔着极近的距离,对着那立起的叶片,虚空弹拨了一下。
没有碰到,但带起的气流,却让薄淞细弱的茎秆跟着晃了晃,叶片也向后仰了仰。
薄淞似乎被这举动弄得有些茫然,他稳了稳身体,像是确认了眼前这人并无恶意,甚至那动作带着一种它无法理解的意味,他主动将叶片往前送了送,再次轻轻蹭上闻荷近在咫尺的指尖,甚至缠绕般地贴了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