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万恨为兄剖(第3页)
徐振秋再也看不下去,冲上前,试图将他拉起来:“表哥,苗苗已经走了!你让他入土为安吧!你这样,你这样他会难受的!”
徐复厄缓缓抬起头,看了徐振秋一眼。那眼神空洞得可怕,他开口,声音嘶哑干裂,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平静与决绝:“我陪着他,冬天太冷了,他会难受的。”说着,他竟真的从怀中掏出了一把匕首。
徐振秋魂飞魄散,扑上去就要夺刀:“表哥,你疯了!你不能……”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个苍老却沉静的声音,仿佛穿透了呼啸的风雪,清晰地传入两人耳中:“阿弥陀佛。徐施主,且慢。”
徐复厄和徐振秋都是一怔,循声望去。只见不知何时,一个白眉垂颊的老僧,竟悄无声息地站在了他们身后数步之遥的雪地上。
风雪似乎自动避开了他,他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淡淡的金光。
徐复厄认出老僧正是当年在无名寺,以逆天之法救回夏薄性命的方丈。
“方丈?!”徐振秋又惊又喜,仿佛看到了救星。
徐复厄握着匕首的手微微一顿,眼神中恢复了一丝极微弱的清明,但更多的,是死寂般的空洞。他看向方丈,没有说话。
方丈的目光,先是落在徐复厄怀中夏薄安详的遗容上,眼中掠过一丝悲悯,随即,又看向徐复厄,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徐施主,情之深处,痛之切肤,老衲明了。然,刀兵加身,绝非解脱,更非夏施主所愿见。”
徐复厄的嘴唇动了动,依旧无言。
方丈继续道:“老衲今日来此,并非偶然。乃因窥见天机一线,特来告知施主。”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穿透了徐复厄,看向更渺远的虚空:“两位施主与游疆将军,诸葛先生,于这乱世之中,扶危定倾,澄清玉宇,救万民于水火,止兵戈于涂炭。此乃莫大功德,虽天道无影,但已有仙身。”
徐复厄和徐振秋都愣住了。
方丈的声音变得更加庄严:“不日,四位便会脱去凡胎,位列仙班。此乃尔等累世修行与今生功业所致,亦是定数。”
仙班?徐振秋瞪大了眼睛,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徐复厄眼中也终于掀起了一丝波澜,但那波澜很快又被更深的痛楚覆盖。
方丈仿佛看透了他的心思,目光再次落回夏薄身上,声音放得更缓,更柔和:“至于夏施主他本是天地灵种,梧桐之芽,身负净化之能,心怀济世仁心。虽遭劫难,魂魄受损,然其本源纯净,功德亦不浅。更因其与施主血脉相连,因果纠缠,情意感天。”
他看向徐复厄,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待施主位列仙班,脱去凡尘羁绊,以仙灵之力,加之无上功德回向,假以时日,天地滋养,或可重聚灵相,再塑其灵体。”
徐复厄猛地抬起头,死寂的眼中骤然爆发出骇人的光芒,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方丈此言当真?苗苗他还有救!”
“非是救,而是等。”方丈纠正道,语气平和,“等待机缘,等待滋养,等待那一点灵光重新凝聚。此过程,或需一年,或需百年,亦可能千年。且即便灵体重塑,记忆、性情,亦可能与往昔不尽相同。此中艰辛与渺茫,施主可知?”
徐复厄低头,看着怀中夏薄宁静的容颜,指尖颤抖着拂过他冰冷的眉眼。只要他还能存在,还能在这天地间的某一处呼吸、生长,哪怕忘却前尘,哪怕性情大变,哪怕需要等待无尽的光阴又如何?
总好过这永恒的寂灭与分离。
“我等。”徐复厄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一年,我等。百年,我等。千年我也等。只要还有一线可能,只要这天地间还能有他一丝痕迹,我就等。”
他抬起头,望向方丈,眼中重新燃起了近乎疯狂的希望与执念:“请方丈教我,该如何做?”
方丈合十低诵一声佛号:“善哉。既如此,徐施主,且先将夏施主妥善安葬吧。尘归尘,土归土,此乃凡尘了结。而后,待你脱去凡胎,自有仙家法门与你,以功德为引,于这茫茫天地间,寻觅、守候和滋养那一点可能的灵光。切记,此事不可强求,需顺应天道。”
风雪不知何时渐渐小了。徐复厄再次低头,深深凝视了夏薄许久,然后,极其温柔地,将他重新放回那小小的、铺着艾草苗的土穴之中。他亲手,一捧一捧,将混合着雪水的泥土覆盖上去,动作缓慢而郑重。
最后,他在那微微隆起的新坟前,重重地磕了三个头。然后,他站起身,掸去身上的泥土与雪花,转身看向徐振秋和方丈。
他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那双曾经死寂的眼睛里,却重新有了焦点,有了重量,有了漫长到令人绝望却也孕育着微渺希望的等待。
风雪终将过去,春天总会来临。
天地白首,此恨绵绵,此情不绝,此等无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