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万恨为兄剖(第2页)
“不会的。”他机械地重复着,声音嘶哑得厉害,将夏薄紧紧拥入怀中,力道大得几乎要将他揉碎在自己身体里,“苗苗不会枯萎,阿哥不会让你枯萎。我们还有好多日子,好多。”
他的话语凌乱不堪,与其说是安慰夏薄,不如说是说服自己。怀中的人轻得没有重量,冰冷得没有温度,那曾经鲜活柔软的身体,如今只剩下脆弱的骨架和微弱的喘息。
夏薄没有再说话,只是将脸埋在徐复厄颈窝,眼泪无声地浸湿了他的衣襟。他能感觉到哥哥身体剧烈的颤抖和胸腔里那颗疯狂擂动、几乎要炸开的心脏。他知道,哥哥在害怕,比他更害怕。
良久,徐复厄才强迫自己稍微松开怀抱。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里的腥甜和眼中翻涌的湿意,用袖子轻轻擦去夏薄脸上残留的泪痕,努力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苗苗,还记得阿哥教你的诗吗?”他低声问,声音依旧沙哑,却刻意放柔放缓。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徐复厄一字一句教着夏薄念这首诗,他怀中的人消瘦得厉害,原本清亮的眼睛失焦,他很乖的,乖得让人心疼,勾着徐复厄的手跟着一字一句念。
“生来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念完,他仿佛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整个人软软地瘫在徐复厄怀里,只有那双眼睛执拗地看着徐复厄。
良久,夏薄极其轻微地动了动,将脸更紧地贴在徐复厄胸前,听着那熟悉而令人心安的心跳。然后,他用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我爱你。”
徐复厄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收紧手臂,将夏薄更紧地拢在怀里,用自己的体温驱散他身上的寒意,不让一丝冷风有机会侵入。他将下巴抵在夏薄的发顶,低低地应了一声:“我知道”
那声音干涩得不成样子。
夏薄却像是得到了某种确认,眼泪再次无声地从眼角滑落,渗进徐复厄胸前的衣料里。他贴着那温热跳动的胸膛,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声音越来越轻,却越来越执拗:“我爱你。”
“我知道。”
“我爱你,好爱好爱你。”夏薄抓紧徐复厄的衣领,执拗道,“我们会见面的,阿哥,我们会再见面的。”
冰冷的泪水接连不断地滴落在徐复厄的手腕,他抖着唇说了几个字便难受地紧皱眉头,抬手想摸摸徐复厄的脸,可胳膊刚抬起一半却无力垂落,撒手人寰。
徐复厄抱紧夏薄,他听清了夏薄说的话,心空空荡荡又没了归处,
夏薄最后念叨的是。
“阿哥。”
徐复厄低下头,看着怀中仿佛只是睡去的容颜。夏薄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解脱般的安详,长睫垂下,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他的身体正在一点点变凉。
徐复厄就这么抱着他,一动不动,变成了一尊没有生命的石像。
今年风雪大,一夜之间,天地缟素,银装素裹,将所有的生机与色彩都掩盖在厚厚的白雪之下。
徐家挂起了白幡,却寂静得可怕。徐振秋接到噩耗,从京城日夜兼程赶回,一身风雪,进门看到灵堂上那小小的牌位和棺椁,这个向来嬉笑怒骂的汉子,竟也红了眼眶,跪在灵前,久久说不出话来。
然而,最让人揪心的,却是徐复厄。
他没有哭,没有喊,甚至没有流露出过多的悲伤。他只是沉默地处理着所有丧仪事宜,周到、细致,却冰冷得没有一丝人气。
他拒绝了所有人的帮忙,亲自为夏薄净身、更衣、整理遗容,动作轻柔得仿佛怕惊扰了他的安眠。他将夏薄生前最常盖的那条薄毯,仔细地叠好,放在他的身边。
下葬那日,风雪稍歇,但天色依旧阴沉得可怕。徐复厄坚持不用棺椁,只用厚厚的锦被将夏薄裹好,然后亲自抱着他,一步步走向后山早已选好的一处向阳坡地。
他亲手掘开了冻土,将夏薄小心翼翼地放了进去。没有立碑,只是在坟茔周围,移栽了一棵梧桐树。然后,他就坐在了坟边,将那床薄毯铺在雪地上,重新将夏薄从土中抱出,拥在怀里,用自己尚且温热的胸膛,贴着他冰冷的脸颊。
徐振秋远远看着,心急如焚,想要上前,却被徐复厄一个冰冷得没有温度的眼神制止。
这年风雪大,徐复厄抱着熟睡的夏薄,哼着哄婴儿的小曲,怀里微凉,他心哀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