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灯
护眼
字体:

千万恨为兄剖(第1页)

章节目录保存书签

外间的风云变幻,终于在一个积雪初融的春日,传来了尘埃落定的消息。

徐复厄总领大军,在诸葛长寺的运筹帷幄、徐振秋的后勤保障以及游疆所部最终的归顺联手之下,历经数载鏖战,终于廓清寰宇,定鼎中原。

新朝建立,君明臣贤,轻徭薄赋,与民休息。连年战火终于熄灭,疮痍的大地开始缓慢愈合,久违的生机在各地萌发。

消息传到偏远的徐家村时,已是初夏。徐复厄正推着夏薄在院中乘凉。夏薄膝上盖着薄毯,手里拿着一卷新到的医书,却并未翻看,只是闭着眼细细感受周围的一切。

徐振秋亲自从京城快马加鞭赶回,带来了新帝的册封诏书与无数赏赐。

小小的徐家村,因为走出了这样的人物而轰动一时。然而,徐家却依旧如往常般宁静。徐复厄将大部分赏赐分给了村中乡邻和昔日阵亡将士的遗属,只留下了些实用的东西和几箱书籍。

匾额被恭敬地悬于堂上,但院中的生活,似乎并未因此有太大改变。草药依旧晒着,夏薄依旧每日被徐复厄精心照料着,坐在轮椅上,或是在躺椅中,安静地看着日出日落,云卷云舒。

只有最亲近的人才能察觉,夏薄的身体,在这天下安定的消息传来后,夙愿得偿,那强撑的一口气,便悄悄地、不可逆转地松散了。

他不再能长时间坐起,大部分时间只能卧床。精神也越发不济,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常常说着话便昏昏睡去。四肢的无力感蔓延至全身,连抬手这样简单的动作,都变得异常艰难。

但他却异常平静,甚至比以往更加安然。眼神总是清澈而温柔,落在徐复厄身上时,充满了依恋与满足。

徐复厄心中的恐慌与日俱增,但他将所有的情绪都深深埋藏,只是照料得更加无微不至。

他学会了更多滋补的汤羹,每日变着花样喂给夏薄;他请人打造了更加舒适、可以调节角度的床榻;他几乎寸步不离地守在他身边,握着他的手,在他醒来时第一时间给他一个微笑,在他睡去时静静凝视他的睡颜。

这一年初冬,天气似乎格外的冷。寒风早早地吹落了树上最后一片叶子,天空总是阴沉沉的,酝酿着一场大雪。

夏薄的精神难得好了些,靠在垫高的枕头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他忽然对徐复厄说:“阿哥,我想给振秋表哥写封信。”

徐复厄微微一愣。夏薄已经很久没有提笔了,他的手甚至握不住一只轻巧的茶杯。

“想写什么?阿哥帮你写。”徐复厄柔声道。

“不,我想自己写。”夏薄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坚持,“就几句。”

徐复厄看着他眼中微弱却执着的光,终究不忍拒绝。他取来笔墨纸砚,在床前支起小几,将夏薄小心地扶坐起来,背后垫上厚厚的软枕。然后,他取来一支笔蘸饱墨,递到夏薄手中,自己的手则在下面稳稳地托着。

夏薄的手指微微颤抖着,几乎握不住笔杆。他深吸一口气,努力集中精神,笔尖颤巍巍地落在雪白的宣纸上。

笔迹歪斜,力道虚浮,与从前清秀工整的字迹判若两人。他写得很慢,很吃力,每一个字都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振秋表哥安好,见字如晤,冬深寒重,望添衣加餐。吾一切尚好,勿念。唯憾……”

“没关系,慢慢写。”徐复厄在他耳边低声鼓励,握着他的手,引导着笔尖,在另一处重新落笔。

这一次,写得稍微像样了些。夏薄凝神,一个字一个字,写得极其缓慢而用力。信很短,无非是问好,说家中一切安好,爹娘身体尚可,让他勿念,在外保重云云。落款处,他想了想,又添了两个字:“弟,夏薄。”

写到这里,笔尖猛地一顿,一滴浓墨滴在薄字旁,晕开一团混沌。夏薄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五指再也无力握住那支轻飘飘的笔。

哐当一声轻响,狼毫笔从指间滑落,掉在冰冷的地面上,溅开几点墨迹。

夏薄怔怔地看着地上那支笔,又看了看纸上未写完的句子,眼眶忽然毫无征兆地红了,大颗大颗的泪珠,毫无声息地滚落下来,砸在衣襟上,浸湿了一小片。

徐复厄心头剧震,连忙将他手中的纸张移开,用温热的手掌捧住他的脸,拇指慌乱地拭去那些滚烫的泪水,声音因为心疼而发紧:“苗苗?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是不是衣服太重了,压着疼了?”他语无伦次,只以为是身体的不适惹他落泪。

夏薄任由他擦拭,眼泪却流得更凶。他抬起空洞的眼睛,望着徐复厄焦急的面容,嘴唇翕动着,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吐出几个破碎而清晰的字音:“我要枯萎了。”

不是“我疼”,不是“我难受”,而是“我要枯萎了”。像一株感知到自己生命尽头再也无法汲取养分的植物,平静而绝望地宣告着自己的终结。

徐复厄的手猛地僵在半空。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头顶,冻僵了他所有的思维和血液。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