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济世(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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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亲离世,家中骤然空旷冷清了许多。夏薄的身体,在父母离世后,似乎也失去了某种精神上的依凭,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弱下去。

他依旧每日服药,但四肢的无力感日益加重,坐在轮椅上时间稍长便会腰背酸疼,精神也越发不济,常常说一会儿话便会陷入昏沉的浅眠。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但每次醒来,眼神却依旧清澈,甚至带着洞悉一切的了然。

这一日,天气难得晴好,夏薄裹着厚厚的毯子,靠在轮椅里,看着满院萧索的落叶,忽然轻轻拉了拉身旁正为他调整毯子边角的徐复厄的袖子。

徐复厄低头:“怎么了?冷吗?”

夏薄摇了摇头,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虚弱的笑意,声音轻得像风中絮语:“阿哥,爹娘走了。”

徐复厄心头一紧,握住他的手:“嗯。”

夏薄却仿佛没察觉他的沉重,继续用那种带着点玩笑的语气说:“现在家里就剩我们俩了。你说……”他眨了眨眼,眼中闪过一抹顽皮的光,“我们是不是可以挥霍家产了?”

徐复厄一愣,随即被这突如其来的、孩子气又带着点败家意味的话逗得哑然失笑。他当然知道夏薄是在故意逗他,想驱散他心头的阴霾。他揉了揉夏薄微凉的手指,顺着他的话问:“哦?苗苗想怎么挥霍?”

夏薄靠回椅背,目光投向高远蔚蓝的秋空,语气变得悠远而平静,却字字清晰:“走吧,阿哥。别再守在这里了。我知道你心里一直装着事,装着天下,装着那些还没做完的梦。以前有爹娘在,有我在拖累。现在,爹娘去享清福了,我也……”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徐复厄,笑容温柔而坚定,“我也想去看看,阿哥想看的山河是什么样子。去完成你想做的任何事,无论是什么,去哪里,我都陪着你。我们带着家产,一起挥霍去。”

徐复厄彻底怔住了。他看着夏薄,看着他那双仿佛能看透自己所有隐藏抱负与不甘的眼眸。是的,他从未真正甘心只做一个归隐田园的前将军。

诸葛长寺的来信中偶露的峥嵘,游疆在南方稳扎稳打的消息,北方各路枭雄依旧混战不休、民不聊生的现状……这些他从未忘记。只是夏薄的身体和父母的年迈,叫他心甘情愿在这方宁静的小院。他以为自己隐藏得很好,却原来,他的苗苗早已洞若观火。

“苗苗,你的身体……”徐复厄的声音干涩。

“我的身体我知道。”夏薄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正因为知道,才不想再浪费时间了。待在屋里是等,在路上也是等。我想在还能看,还能听的时候,多看看这个世界,多陪阿哥走一段你想走的路。哪怕最后走不动了,至少我们努力过同样的事。”

“而且,这也是我想做的,你安定天下,我救死扶伤。”夏薄抬手轻轻碰了碰徐复厄,认真道,“好不好,阿哥?”

徐复厄的喉结剧烈滚动了几下。他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那些挣扎顾虑统统被消失。他俯身,将额头轻轻抵在夏薄的额头上,声音低沉而坚定:“好。我们走。阿哥带你去看山河,去做我们想做的事。你陪着我,我陪着你。”

心意既定,行动便雷厉风行。

徐复厄很快规划好了路线和初步计划。他并非要重新投身你死我活的军阀混战,而是想凭借这些年的人脉,联络各方尚有理智与民心的势力,尝试构建一个更广泛的、以止戈安民为目标的松散同盟。

家中财物,徐复厄只取了部分易于携带的金银细软和必需之物。徐家祖宅和田产,他悉数托付给了徐振秋。

徐振秋得知他们要远行,先是大惊,听完徐复厄的解释和夏薄含笑的眼神后,沉默良久,最终重重一拍大腿:“走,是该出去走走,表哥你本就不是池中物,困在这里才是可惜。苗苗,唉,出去散散心也好,说不定遇见什么机缘呢!”

他不但没有阻拦,反而转身从自己房里抱出一个沉甸甸的小箱子,哐当一声放在桌上打开。里面竟是黄澄澄的金锭和不少珠玉首饰,显是他这些年做生意积攒下的家底。

“这些,带上!”徐振秋不由分说,将箱子往徐复厄面前一推,“穷家富路,你们这一走,不知何时回来,多带点钱,心里不慌!别跟我客气,我就你们这几个至亲了,钱财身外物,你们平安顺遂比什么都强!”

他说着,眼圈也有些发红,却又努力挤出笑容,“我就留在村里,和嵌萍能过几天快活日子就过几天快活日子,守着爹娘,守着这个家。你们常捎信回来,有空就回来看看。我等你们。”

徐复厄没有推辞,他用力抱了抱徐振秋:“家里,就拜托你了。”

三日后,徐复厄亲自驾车,夏薄裹着厚厚的狐裘靠坐在车内,透过微微掀起的车帘,最后望了一眼在晨雾中渐渐模糊的村口梧桐树和站在树下用力挥手的徐振秋。

最初的路线,徐复厄刻意避开战乱频繁的区域,选择相对安稳的路线,一方面让夏薄适应长途旅行,另一方面也开始暗中联络旧部与故交。

马车行进得不快,每逢风景秀美或夏薄精神尚可时,便会停下歇息。徐复厄会抱他下车,或推着特制的轻便轮椅,带他看山川大河,市井风情。

夏薄的身体果然如他所料,经不起颠簸劳顿,大多数时间都在昏睡,醒来时也总是恹恹的,四肢越发无力。

但他醒来时,眼睛总是亮的,贪婪地看着窗外掠过的每一片陌生的田野,每一座不同的城池,每一个行色匆匆的路人。徐复厄会在他耳边,低声讲述此地的风物、传说、乃至隐约感知到的局势。

更重要的是,夏薄坚持行医。每到一处稍作停留,若得知附近有贫苦病患,他便会让徐复厄推着他前去。

他无法亲自施针,但问诊开方依旧精准。徐复厄便成了他最得力的助手,记录、抓药、甚至在他口述指导下进行一些简单的处理。夏大夫和那位沉默却可靠至极的随从,渐渐在一些偏僻的村镇留下了仁心仁术的名声。

这名声,有时竟也会成为徐复厄接触当地士绅或潜藏势力的敲门砖。

随着行程深入,徐复厄开始有意识地转向那些传闻中尚有秩序、主事者并非全然残暴的势力范围。他凭借昔日镇北军主帅的声望和清晰的政见,加上夏薄无意中积累的仁医名望作为润滑,竟真的逐渐打开了一些局面。

在江南水乡,他们遇见了正在此间联络士族、筹集粮草的诸葛长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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