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灯
护眼
字体:

亲别(第1页)

章节目录保存书签

村口梧桐树的年轮添了一圈又一圈,徐父徐母的头发,也由花白渐渐变成了如雪般的纯白。

这些年,夏薄虽然不良于行,但心思愈发沉静清明。他为徐父徐母调配的汤药和药膳,总是温和妥帖,最大限度地减轻着老人的痛苦。徐复厄更是将大半精力放在家中,侍奉双亲,照料夏薄,将院子打理得井井有条,让二老晚年过得舒心安泰。

然而,草木尚有枯荣,人寿终有尽时。徐父终究是老了,衰老如黄叶,纵有和风暖阳,也无法阻止它一日日失去水分,走向凋零。

他越来越嗜睡,清醒的时间变短,胃口也大不如前,即使是最软烂的粥食,吞咽也变得费力。原本清癯矍铄的身形,日渐佝偻消瘦,只剩下皮包着骨头。那双温和的眼睛,也常常蒙着一层浑浊的雾霭,望向两个孩子时,需要好一会儿才能聚焦。

夏薄坐在轮椅上,每日被徐复厄推到徐父床前。他看着父亲枯槁的手,无比清晰地感知到,父亲的生命力正在不可挽回地流逝。

一日午后,徐父忽然从昏睡中短暂醒来,精神竟似好了些。他握着床前徐母的手,目光缓缓扫过守在床边的徐复厄和夏薄,嘴角费力地牵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几个含糊的音节。

那眼神充满了不舍和眷恋,饱含着对他们深深的牵挂与最后一丝放不下。

夏薄的心猛地一揪。那一刻,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握住了父亲枯瘦如柴的手腕。他闭上眼,摒弃所有杂念,努力去引导深处的灵力,那一丝微乎其微的灵力,如同游丝般,被他极其艰难地渡入父亲干涸的经脉。

他知道这很冒险,他的身体根本承受不起这样的消耗,球球在身边着急地不得了,越因为无法给予任何帮助而无助无奈。

但夏薄顾不得了,他只想留住父亲,哪怕多留一日,一时辰,一刻也好。他不想看到哥哥眼中那深藏的悲痛,不想看到母亲强忍的泪水。

然而,就在那丝微弱的灵力即将触及徐父皮肤的刹那,另一只温暖却异常坚定有力的手,轻轻覆在了他的手背上,阻止了他的动作。

夏薄愕然睁眼,对上了徐母平静而悲悯的目光。

“苗苗,停下。”徐母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她看着夏薄瞬间苍白的脸和眼中汹涌的泪水,眼中也泛起了泪光,却依旧坚定地摇了摇头,“孩子,别这样。这是你爹爹的宿命,更改不得,也不必再费力了。”

“娘。”夏薄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声音哽咽,“我,我可以试试,也许……”

“没有也许。”徐母轻轻抽出手,却转而温柔地抚摸着夏薄冰凉的脸颊,替他擦去泪水,“你爹爹这一生,与人为善,疼妻爱子。他活得很累,但也很有尊严,很满足。如今,他是真的累了,身上的病痛也折磨他太久了。”

她的目光转向床上又陷入昏睡、眉心因不适而微蹙的徐父,眼中是无尽的心疼与不舍,但她道:“你看,他现在连睡都睡不安稳了。我们留他,是在用我们的不舍,延长他的痛苦。”

夏薄的眼泪流得更凶,他茫然地抬起头,看着母亲慈爱却异常清醒的脸,像一个找不到答案的孩子,喃喃问道:“留下不好吗?我们都在这里,陪着爹爹。”

徐母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轻轻揽过夏薄的肩膀,让他靠在自己怀里,如同他幼时受委屈那般。她坐在床边的凳子上,让夏薄枕着自己的腿,手指一下下,极轻极柔地梳理着他因刚才强行运功而微微汗湿的额发。

窗外秋雨淅淅沥沥,屋内一片寂静,只有徐父微弱的呼吸声。

良久,徐母才缓缓开口,带着一种看透生死的通透:“傻孩子,留下固然好,我们都舍不得。可是,你看这世间的草木,春天发芽,夏天繁茂,秋天结果落叶,冬天归于尘土,等待下一个轮回。”

“人也是一样啊。你爹爹这一生的果已经结完了,叶也该落了。强行留着一片已经枯黄、本该落下的叶子,除了让它更痛苦,又有什么意义呢?”

她低下头,看着枕在自己腿上泪眼朦胧的夏薄,眼中充满了慈爱与教诲:“你爹爹是这么好的人,这一生没做过亏心事,倒是常做好事积了功德。”

“也许他来世会投个好胎,毕竟他是这么好的人。”徐母轻声道,“这难道不比现在这样拖着病体,日渐衰败,更让人欣慰吗?”

“娘。”他低声唤着,泪水无声滑落,浸湿了徐母的衣襟。

徐母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哄婴儿般:“乖,不哭了。你爹爹知道你们孝顺,心里是安慰的。让他安安心心地走,别让他临走还挂着我们,走得不安生,好不好?”

夏薄心中那点不顾一切的冲动渐渐平息,他点了点头,将脸更深地埋进母亲温暖的怀里。

徐母一边安抚着他,一边竟像他小时候贪玩不肯梳头时那样,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根红色的旧头绳,动作有些笨拙却异常温柔地,为他将散落的额发和鬓角细碎的发丝拢起,在脑后松松地扎了一个小辫子。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