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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别(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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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苗苗啊,从小就是最心软,最善良的孩子。”徐母一边扎着辫子,一边轻声说着,“总想着救人,帮人,舍不得看人受苦。可有时候,放手,也是一种慈悲。对你爹爹是,对你自己也是。”

夏薄身体微微一颤,没有接话,只是更紧地依偎着母亲。

徐复厄一直沉默地站在一旁,将母亲与夏薄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他走上前,单膝跪在母亲和夏薄面前,握住徐母另一只苍老的手,声音沙哑:“娘,儿明白了。”

徐母看着眼前两个让她骄傲又心疼的孩子,眼中泪光闪烁,却露出了一个温柔的笑容:“明白就好。你爹有我陪着,你们好好互相照顾,把日子过好,就是对他、对我最大的孝顺了。”

几日后的一个清晨,天刚蒙蒙亮,徐父在睡梦中安详地停止了呼吸。他的面容平和,仿佛只是陷入了更深沉的睡眠,眉心那道因常年病痛而留下的皱痕,也终于舒展开来。徐母握着他的手,静静坐了很久,没有嚎啕大哭,只有泪水无声地长流。

丧事办得简单而庄重。徐复厄一手操持,夏薄则强撑着精神,坐在轮椅上,为父亲守灵。村里受过徐父教导或恩惠的人家,大多都来了,送徐父最后一程。徐振秋更是忙前忙后,帮着料理各种杂事,唢呐这次没有吹响,只是默默陪着。

徐父走后,徐家似乎空寂了许多。徐母仿佛一下子被抽走了主心骨,精神气肉眼可见地萎顿下去。但她依旧强撑着,料理简单的家务,督促夏薄按时吃药,提醒徐复厄添衣吃饭。只是她常常会坐在徐父生前常坐的躺椅上,望着某个方向出神,一坐就是半天。

徐复厄和夏薄都明白,母亲是在用她的方式,慢慢消化着失去一生伴侣的悲痛。

时间又过去了一年多,又一个春天来临的时候,徐母的身体也终于支撑不住了。她并没有什么大病,甚至精神也很好。

那日阳光出奇地好,暖洋洋地洒满院子。徐母坐在那张她和徐父曾经常坐的旧竹椅上。夏薄也被徐复厄推到了她身边。

徐母眯着眼,看着满树新发的嫩绿叶子,脸上露出了恬静的笑容。她先看向夏薄,伸手摸了摸他依旧没什么血色的脸,又看了看他身下的轮椅,眼中满是心疼与不舍,却还是温声道:“苗苗,以后要按时吃药,别怕苦。你阿哥会一直陪着你,照顾你,娘放心。”

她又看向徐复厄,这个让她引以为傲也最让她牵挂的长子。“小荷啊,”她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娘知道你担子重,心里也苦。你们两个,要好好的,互相扶持着,把日子过下去。别总想着过去的事,也别太担心将来,就过好眼下的每一天,娘看着就高兴。”

徐复厄跪在母亲膝前,紧紧握住她枯瘦的手,喉咙哽咽,说不出话来,只能重重点头。

徐母的目光在两人脸上流连,仿佛要将他们的模样深深印在心底。她喘息了几下,才继续道:“我这一辈子啊,嫁给你爹,他待我敬重,日子过得也算舒心。我也有你们两个这么好的孩子,一个顶天立地,一个心地纯善。晚年看着你们成了家,互相依靠,我心里啊,是真的开心,没什么遗憾了。”

她顿了顿,脸上浮现出一丝如释重负的轻松笑意:“我这就去寻你爹了。他在那头,估计等得有点急了。你们别伤心,好好过日子,就是对我们最好的报答。”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眼神也开始有些涣散,却依旧努力看着他们,嘴唇微微动着,仿佛还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带着满足与安宁,缓缓闭上了眼睛。握着徐复厄的手,也渐渐松了力道。

阳光依旧温暖,新叶沙沙作响,徐母如同睡着了一般,面容安详,嘴角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徐复厄将额头抵在母亲逐渐冰凉的手背上,肩膀无声地耸动。夏薄的泪水早已模糊了视线,他伸出颤抖的手,想去碰触母亲慈爱的脸庞,却最终只是紧紧抓住了轮椅的扶手,指甲深深陷入软木之中。

这一次,徐复厄没有再像父亲去世时那样,将所有的悲痛都死死压抑在心底。他依旧挺直着脊梁,有条不紊地处理着母亲的后事,礼貌周到地应对着前来吊唁的亲友。但在无人的深夜,他会独自坐在父母生前常坐的堂屋里,对着空荡荡的椅子发呆,一坐就是很久。

夏薄静静地陪在他身边。有时会递上一杯温水,有时会轻声说一句:“阿哥,天晚了,该歇了。”有时,什么也不说,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徐复厄冰冷的手,用自己微弱的体温去暖他。

在母亲出殡后的那个夜晚,徐复厄回到房间,终于卸下了所有强装的镇定,背对着门口,肩膀无声地剧烈耸动起来。失去双亲的巨大空洞和独自肩负未来的沉重压力,终于彻底击垮了他。

夏薄推门进来时,看到的便是徐复厄蜷缩在床边压抑哽咽的背影。他没有说话,只是艰难地、极其缓慢地,从轮椅上挪下来,靠着床沿,一点点蹭到徐复厄身边。

然后,他伸出手,从背后,坚定地环住了徐复厄颤抖的肩膀,将脸贴在他宽阔却此刻显得无比孤寂的背上。

“阿哥,”他的声音很轻,却又无比清珍重,“你还有我。爹娘走了,可这个家还在。我会一直陪着你,就像你一直陪着我一样。我们两个人,也能把日子过好,对不对?”

徐复厄的身体猛地一僵,随即,那压抑许久的哽咽终于变成了破碎的哭声。他转过身,将夏薄紧紧拥入怀中,仿佛要将彼此揉进骨血里。泪水浸湿了夏薄的肩头,滚烫而汹涌。

夏薄被他勒得有些疼,却没有挣扎,只是更紧地回抱住他,一只手笨拙地拍着他的背,低声重复着:“我在,阿哥,我在这里。不怕,我们在一起不分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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