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乡(第2页)
然而,为人父母,心思何等细腻。最初的激动与喜悦过后,徐母很快察觉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
她发现,大儿子对苗苗的照顾,似乎过于周到了。
那不仅仅只是兄长对幼弟的寻常关照,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全方位呵护与关注。
他会记得苗苗所有饮食上的细微偏好,有些连她这个做母亲的都未必记得那么清楚,会下意识地替苗苗挡开可能磕碰的桌角,会在苗苗说话时,目光温柔地落在他脸上,仿佛全世界只剩下那一个人。
而苗苗呢,对着小荷时,那种依赖与信任中,似乎又多了一种难以言喻的羞涩与亲昵。
两人之间那种无形的牵连,那种超越寻常兄弟的默契与氛围,让徐母心中隐隐不安。她试图说服自己,是孩子们久别重逢,感情自然格外亲厚,何况他们从小就比寻常兄弟更亲密些。
可是,有些细节却无法忽视。
比如,小荷会给苗苗夹菜,这很正常,但他夹菜前会细心挑去鱼刺,然后极其自然地放入苗苗碗中,那动作熟稔得仿佛做过千百遍。
比如,苗苗偶尔咳嗽一声,小荷斟茶的手会微微一顿,目光立刻关切地投过去。
再比如,两人偶尔对视时,那瞬间胶着又迅速分开的眼神,里面蕴含的东西,让徐母这个过来人,心头猛地一跳。
她不敢深想,更不愿相信。这怎么可能呢?他们是兄弟啊,虽然不是血亲,但名分上、情分上,早已和亲兄弟无异。村里谁不知道徐家这对兄弟感情最好?小荷从小就把苗苗当眼珠子疼。可是,那种疼法,和现在这种似乎不一样。
徐母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面上却不敢表露分毫。她只是更加细心地观察,越观察,心中的疑云就越重,那份不安也越发放大。
徐复厄归乡心切,一是为安父母之心,二则是为了尽快与父母坦诚,给夏薄一个交代。
回乡数日,徐振秋早已拖父母备好聘礼求娶李嵌萍,良辰吉日选定便马不停蹄邀四方好友上座,这喜事吉祥如意,村里一片喜气。
见父母精神尚好,家中气氛和睦,他便想寻个合适的时机,向父母坦诚一切。他深知此事对二老的冲击,早已做好了承担一切责备与怒火的准备,只求能给苗苗一个光明正大的未来。
这日傍晚,饭后一家人坐在院中纳凉,徐父询问着徐振秋一些生意上的事,徐母则拉着夏薄的手,细问他这些年学医的苦楚。
晚风习习,气氛看似融洽。徐复厄见时机不错清了清嗓子,开口道:“父亲,母亲,儿有一件要紧事,想向二老禀明……”
徐母心中那根紧绷的弦骤然断裂,她几乎是不假思索地,猛地打断了徐复厄的话,声音因为急切而有些尖锐,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小荷!你看天色不早了,苗苗今日去村头看诊,跑前跑后的,也累了吧?快,苗苗,回去歇着。”
“小荷,你也是,刚回来,军中事务想必还留着尾巴要处理?快去忙你的,有什么话,改日再说,改日再说!”
她语无伦次,几乎是半推半赶地将两人往各自的屋里撵,眼神里充满了慌乱与一种近乎哀求的阻止意味,仿佛只要徐复厄不说出口,那可怕的猜测就永远不会成真。
徐复厄的话被硬生生堵在喉咙里,看着母亲惊慌失措、刻意回避的样子,心中了然,母亲恐怕已经有所察觉,并且正在以她的方式,试图阻止那层窗户纸被捅破。
夏薄也愣住了,看着徐母异常的反应,脸色微微发白,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下意识地看向徐复厄。
徐父似乎也有些察觉气氛不对,疑惑地看了看神色各异的妻儿,但他年纪大了,精神不济,只当是妻子心疼孩子劳累,便也顺着说道:“是啊,都累了一天了,早些歇息吧。有什么要紧事,明日再说也不迟。”
徐复厄看着父母,尤其是母亲眼中那清晰的抗拒与恐惧,到嘴边的话终究是咽了回去。他暗自叹了口气,敛去眼中的波澜,顺从地点点头:“是,父亲母亲也早些休息。”说着,他看了一眼脸色苍白的夏薄,递过一个安抚的眼神,然后率先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夏薄咬了咬唇,也低声道了晚安,慢慢走回自己屋里。
院中只剩下徐父徐母。徐父看着妻子依旧有些失神的模样,关切地问:“怎么了?脸色这么不好?是不是孩子们回来,高兴得累着了?”
徐母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摇摇头,声音有些干涩:“没事,就是,就是觉得孩子们都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了。我,我去看看灶上的水。”她语焉不详,沉甸甸地喘不过气,逃也似的转身去了厨房。
第一次尝试坦白,就这样被母亲慌乱地挡了回来。徐复厄并未气馁,他知道此事急不得,需寻更稳妥的时机。然而,母亲的反应也让他明白,这件事对父母的冲击,可能比他预想的还要大。
几日后,徐复厄见母亲情绪似乎平复了些,特意挑了一个徐父精神头不错、徐振秋也在场的午后。他想,有振秋在旁,或许能缓和些气氛,也让父母明白,这并非他一时冲动。
四人坐在堂屋,徐复厄正色道:“父亲,母亲,前几日儿所言要紧事,今日想与二老仔细说说。是关于我和苗苗……”
他话未说完,一直安静坐在旁边的夏薄,脸色唰”变得比上次更加苍白,几乎没了血色。他猛地抬起头,看向徐复厄,眼神里充满了极度的惊慌与恳求,甚至带着一丝恐惧。他放在膝上的手紧紧攥成了拳,指节泛白,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起来。
徐母的心也再次提到了嗓子眼,她紧张地看着大儿子,又看看脸色惨白如纸的养子,张了张嘴,却因上次的打断已显刻意,此刻竟不知该如何再次阻止。
就在这时,夏薄忽然站起身,动作有些突兀。他避开徐复厄的目光,低着头,声音细弱却清晰地打断道:“阿哥,我,我突然想起来,徐大夫前日托人捎信,说济仁堂新进了一批药材,让我得空去看看,有些药材性状需当面辨认。我、我现在就去!”他说得又急又快,仿佛后面有洪水猛兽在追。
说完,他竟不敢再看任何人,几乎是仓皇地转身,匆匆朝门外走去,脚步凌乱,背影透着一种逃离般的狼狈。
徐复厄怔住了,看着夏薄瞬间失色的脸和逃离的背影,心中猛地一刺。
徐振秋也收起了嬉笑的神色,眉头微蹙,看着夏薄离去的方向,又看看神色复杂的表哥和明显松了口气却更显忧虑的舅母,心中暗叹一声。
徐母见夏薄离去,紧绷的神经稍稍一松,但看着大儿子瞬间沉黯下去的眼神和周身陡然冷却的气息,心中那根刺却扎得更深了。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缓和气氛,却最终只是无力地叹了口气,喃喃道:“这孩子,怎么走得这么急。”
徐父不明所以,只当夏薄真是有急事,还嘱咐道:“路上小心些,早些回来。”
堂屋内的气氛,因夏薄突兀的逃离和徐复厄的沉默,而变得异常凝滞,第二次坦白的机会,就这样被夏薄自己拦了下来。
徐复厄坐在原地,久久未动,他看着门口空荡荡的方向,那里早已没有了夏薄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