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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乡(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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鹰嘴涧一役后,战局陷入了令人窒息的对峙与消耗。

游疆所部折损颇重,强渡计划受挫,但这位女将军用兵韧性十足,并未仓皇后退,反而依托地形,牵制了大量兵力。徐复厄这边虽稍占上风,但要彻底拔除游疆的镇南军,必然也要付出惨痛代价,甚至可能被其他虎视眈眈的势力趁虚而入。

尸横遍野的战场,日益枯竭的粮草,疲惫不堪的士卒,还有那随天气转暖而蠢蠢欲动的瘟疫阴影,现实如同一盆盆冰水,浇在双方将领灼热的战意上。

无论是徐复厄、诸葛长寺,还是对面的游疆,都清醒地认识到,再这样僵持消耗下去,最终只会是两败俱伤,让真正的渔翁得利。

几番试探性的接触和小规模冲突后,一种微妙的默契在战场上空形成。双方的斥候不再轻易生死相搏,偶尔甚至能隔着河谷交换一些无关紧要的信号。

终于,在一日傍晚,游疆派出的信使,携带着一封措辞简洁却分量沉重的亲笔信,穿越了短暂的停火线,送到了徐复厄的案头。

信中并无过多寒暄,直指要害:天灾兵祸,民生凋敝,士卒疲敝,再战无益。她愿主动撤军南返,固守现有防线,休养生息,并提议双方就此罢兵,划定临时界限,互不侵犯,以安黎庶。

信末,她私心添了一句:“小夏大夫仁心,望珍重。今日罢兵,非惧战,实为生民计。盼他日天下太平,再无医者需跨营救死。”

游疆恩怨分明,此举既是对夏薄昔日救父、北上援手的间接回应,也是在混乱局势下做出的、最符合她麾下将士与辖区百姓利益的现实选择。

徐复厄与诸葛长寺、徐振秋等人反复商议,权衡利弊。

游疆此议,虽有暂时稳住侧翼、避免两线作战的好处,但也可能让对方获得喘息之机,日后卷土重来。然而,综合分析眼下内忧外患的局势,特别是镇北军也亟需时间消化战果、恢复元气、巩固根本,接受和谈,无疑是当下最明智的选择。

“罢兵言和,非怯也,乃为蓄力。”诸葛长寺摇着羽扇,目光深远。

“我方根基渐稳,急需时间推行内政,安抚流民,发展生产。游疆此人,重信守诺,既主动提出,短期内当无大患。借此良机,主公正好可携小夏大夫返乡,一则安父母之心,二则也可料理一些私事。”他说到最后,意味深长地看了徐复厄一眼。

徐复厄自然明白他指的是什么。与苗苗互表心意后,他心中那归乡向父母坦白的念头便愈发强烈。战场凶险,世事难料,他不想留下任何遗憾。如今局面暂稳,正是时候。

最终,徐复厄修书回复游疆,同意罢兵议和,划定临时停火线,并约定互市、交换俘虏等事宜。信中也以个人名义,感谢她昔日对夏薄的援手,并祝愿东南安泰。

协议达成,速度之快超乎想象。

游疆雷厉风行,三日内便开始有序南撤,旌旗招展,却无来时那股凌厉杀气,反而透着一种如释重负的疲惫与务实。

徐复厄亦下令部队后撤三十里,转入防御休整状态,只派少量部队监视对方撤离。

持续数月、死伤无数的拉锯战,就这样以一种略显突兀却又合乎现实的方式,暂时画上了休止符。战场上空弥漫的血腥与硝烟渐渐被初夏的风吹散,露出被践踏得一片狼藉的土地,和无数新起的坟茔,无声诉说着这场冲突的残酷。

尘埃落定,徐复厄履行了对夏薄的承诺。他将防务与内政妥善委托给诸葛长寺和几位得力将领,只带上徐振秋和一队精锐亲兵,护送着归心似箭的夏薄,踏上了返回徐家村的路途。

离家数年,物是人非。近乡情怯,但更多的是一种即将面对父母坦白一切的紧张与决心。

而这一路上,两人之间的关系,在脱离了军营的肃杀和众人的视线后,自然而然地变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亲密。

不再是哥哥对弟弟那种带着距离感的呵护,而是恋人之间自然而然的亲近。

徐复厄会自然而然地替夏薄拢好被风吹乱的发丝,会在他下马时伸手扶一把,会将他爱吃的菜不动声色地换到他面前,会在夜间宿营时,极其自然地让他靠在自己身边休息,为他披上外袍。

他的目光落在夏薄身上时,那种专注与温柔,几乎能融化沿途的晚风。

夏薄起初还有些羞涩,尤其在徐振秋促狭的目光下。但渐渐地,他也开始尝试回应这份亲密。

他会悄悄将自己的水囊与徐复厄的并排放置,会在徐复厄与徐振秋商议路线时,安静地坐在一旁,目光却始终追随着哥哥的身影,会在无人注意时,轻轻拉住徐复厄的衣袖,仿佛确认他的存在。

这些细微的变化,落在朝夕相处的徐振秋眼里,自然是洞若观火。

徐振秋常常故意走在后面,看着前面那对仿佛自成一体的身影,摇头晃脑,啧啧有声,却又在两人看过来时,立刻装作研究路边的野花野草,那模样既滑稽又透着一股我懂但我就是不点破的得意。

他是唯一的知情者,也是默契的掩护者。有他在,许多过于亲昵的举动,在外人看来,也不过是兄弟情深加上表弟的插科打诨罢了。

路途漫漫,却因有心爱的人在身边,而显得不再枯燥。

徐复厄会指着沿途的山川,告诉夏薄他当年行军路过时的见闻。夏薄则会说起自己学医时的趣事,或是徐父徐母信中提到过的村里变化。

终于,在一个夏日的午后,熟悉的村口梧桐树映入眼帘。树荫依旧浓密,蝉鸣聒噪,与数年前他们离开时似乎并无二致,却又仿佛隔了万水千山。

得到消息的徐父徐母早已翘首以盼。当看到风尘仆仆却精神奕奕的儿子们出现在视线中时,徐母的眼泪瞬间就落了下来,徐父也激动得拄着拐杖的手都在发抖。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啊!”徐母上前,一把拉住徐复厄的手,又忍不住去摸夏薄明显瘦削了的脸颊,心疼得直掉泪,“瘦了,都瘦了,在外头吃了多少苦啊!”

夏薄眼圈也红了,哽咽着喊:“爹爹,娘亲,苗苗回来了。”

徐复厄看着双亲明显苍老了许多的面容,心中酸涩,撩衣便要跪下,被徐父连忙扶住:“起来起来,回来就好,不必行此大礼。快进屋,进屋歇着!”

团圆饭自然是丰盛而温馨的。徐母将积攒了数年的牵挂与疼爱,都化作了满桌的菜肴,不停地给儿子们夹菜。

席间,徐复厄简要说了些外面的见闻,那些凶险处自然是避之不言,徐振秋则添油加醋地吹嘘着“表哥多么厉害”、“苗苗医术多么神奇”,逗得二老又是自豪又是后怕。

徐父徐母看着眼前三个安然归来的孩子,老怀大慰,只觉得这些年所有的担忧与等待都值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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